第九十四章：两家人坐到一起，先吵起来的是我们俩

两家父母见面之前，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气氛。

不能冷场，不能让任何一边觉得受了怠慢，最好每句话都有人接，每个提议都能顺顺当当落下去。

后来证明，我确实让那顿饭没有冷场。

代价是，我和小璇回家以后，差点也没让客厅冷场。

二月，双方父母按提前商量好的时间来了深圳。住处我们看过，离吃饭的地方不远，电梯和出行也方便。我负责接我爸妈，小璇去接她爸妈，约好到酒店安顿，再一起吃晚饭。

我妈出门前反复问要不要穿正式一点，我说干净舒服就行。

等我见到她，发现她还是换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。

我爸看着挺淡定，但在车上问了两次，对方爸爸怎么称呼比较合适。

那时候我才觉得，这顿饭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紧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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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店的包间不大，六个人坐下，刚好。

菜单提前跟小璇对过，避开了双方不太吃的东西。我没点一桌子叫不上名字的菜，也没准备喝多少酒才能显得有诚意。

开头聊得挺好。

我爸问路上顺不顺，小璇妈妈说这边比家里暖和。我妈接着问他们白天有没有休息，一边把热水往那边转。

我看小璇，她也刚好看过来。

我们对视一下，都松了口气。

然后开始聊婚事。

我说我们想先在四月找个周末订婚，简单吃顿饭，婚礼放在十月，主要在深圳办。具体日子还要跟场地、亲友时间一起看。

阿姨说订婚不用太铺张，但几个亲近的长辈如果不在，好像少了一点意思。

我说：“应该的，叫上。”

我妈听完，说武汉这边也有几位一直惦记我，既然吃饭，来都来了，可以一起。

我说：“行，安排。”

小璇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
我以为她让我夹菜。

这就是我当天第一个判断错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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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讨论越来越具体。

婚礼是不是安排一天就够，远一点的亲戚提前来住几晚，家里不方便来的老人要不要另外找个时间吃饭。说到礼节，两边也各有习惯，有些东西同样一个叫法，实际指的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大家没有争吵。

一个人提出来，另一个人就解释一下自己那边一般怎么做。我怕解释太多显得不愿意，总抢在话落地前补上“可以”“没问题”“这个我们来”。

小璇几次想问细节，都被我那种圆场式的热情接了过去。

她后来直接问：“那现在说的订婚，大概是几个人？我们原来订的那个包间，可能坐不下。”

我说可以再换。

她看着我。

“换到多大呢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才发现桌上刚才提到的人，我一个也没记。

叔叔先说，今天就是碰面聊聊，不用当场全定。

我爸也说，具体还得看两个孩子自己的安排。

气氛因此缓下来。我却有点莫名的着急，生怕自己刚才答应得好好的，现在又收回，会让人觉得没诚意。

于是补了一句：“没事，能办的都尽量办。”

小璇没再说话。

我当时还以为，她也觉得这样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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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父母送回住处以后，我们走回停车的地方。

她一路很安静。

我问是不是累了。

“你刚才到底答应了多少事？”她问。

我说就是先听听意见，还没有最后定。

“可你每一项都说行。”

我解释，当着父母不好直接拒绝，后面再商量就行。

她停下来，看着我。

“那后面谁来改？谁来告诉已经觉得自己被邀请的人，其实没想请那么多？”

我那天也累，开了半天车，来回确认酒店，还一直绷着精神照顾桌上的情绪。听到这里，心里忽然有点顶。

“我也不想谁都不高兴。”

“所以就我们自己回去不高兴？”

这句话一下把我噎住了。

回家以后，我拿出手机算刚才提到的人数。算到后来，自己也发现，原本一顿小范围的饭，已经被我答应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找场地的小项目。

房间、交通、吃饭，哪一样都不是一句“安排”会自己变出来的。

我说那就把不必要的减掉，别搞那么复杂。

小璇坐在对面，脸色更不好了。

“什么叫不必要？你刚才没有觉得谁不必要，现在一算钱，就都复杂了？”

我说不是这个意思。

她说她也不想大操大办，可她希望长辈在场，不代表她要求什么都贵。她刚才想问清楚，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把意思说准，不是要给谁难堪。

“你一直替我说可以，回来了又说这些没必要。那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说我的意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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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立刻答上来。

厨房里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，我过去接了两杯水。一个杯底有点水，我又找纸巾垫着，明明只是几秒的事，却拖得特别慢。

我知道自己在躲。

回到桌边，我先把手机放下。

“刚才我有点怕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，没接话。

“怕你爸妈觉得，我做这个公司还没做出什么，就先说这个不能办，那个也不方便。也怕我爸妈觉得我回来一趟，带着人见完，就什么都按自己来。”

说到这里，我自己也觉得狼狈。

好像过了这么多年，还是希望凭几句爽快话，让所有人对我满意。

“但我确实没想清楚，就替我们两个都答应了。”

小璇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
她说她也有急的地方，父母刚见面，她一听规模越说越大，怕最后自己成了负责执行所有愿望的人，说话就开始带刺。

“我不是觉得他们烦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我们自己想要的，还有没有地方放。”

这句说完，我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
后来我把刚才的人数表划掉，另起了一页。

没有再问先删谁。

我问她：“订婚的时候，你最在意哪几件事？”

她想了一阵，说希望双方父母都能好好坐下来吃饭，亲近的长辈如果方便来，不用赶得太累。想留一张像样的合影，不要吃完以后才发现每个人手机里都只有半张脸。

至于那些别人说必须有、但我们谁都讲不出为什么需要的环节，可以先放下。

我说我的想法也差不多。希望婚礼主要在深圳办，亲友能来就提前安排好，不为了凑足某个数量临时往外扩。

两个人慢慢写，才发现我们真正不同的地方，没有饭桌上表现得那么大。

礼节的那一页，我们又单独拿出来看。

有一项我在饭桌上听完，以为需要准备两套，越算越觉得复杂。小璇看过，说她妈妈讲的另一份其实是回给我们的小心意，不是让我再照样买一次。

我问她怎么不早说。

她抬眼看我。

我立刻想起来，她说的时候，我正在努力表示“都可以”。

“行，是我没听。”

她叹了口气，又笑了一下。

我们把不明白的地方记成问题，准备第二天直接问，没再凭自己对“别人家都是这样”的印象补全。涉及钱和礼物的，也先说这件东西到底代表什么，不一上来就把数字当成态度。

我问她，会不会觉得按现在这个规模太简单。
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如果只是为了省事，把她在意的都删了，会。但如果两个人挑过，知道为什么留下，简单也可以很好。

我把她想留下的那张合影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
不是因为拍照最便宜，也不是为了找到一句能尽快结束争论的话。我忽然能想象，很多年以后，我们再翻到那张照片，看见两边父母都还年轻一点，坐在一起笑。

那确实值得认真安排。

我问是不是可以提前拜托人拍，别当天随便把手机递给路过的服务员。

她说可以先问饭店能不能协助，大家也各自带手机，不用为了这一张照片又额外铺开一大套。

说到这里，我们都轻松了一点。纸上的安排终于开始像我们自己的日子，而不是谁家不能少一项的比较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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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我先给我爸妈打电话。

没说“小璇觉得人太多”，也没说“她家那边有意见”。

我说昨天自己答应太快，好几项没弄清楚，订婚这次先以双方家里最亲近的几位为主，具体邀请前我们把名单对好。

我妈果然说，我昨天不是答应了吗。

我认了。

“所以今天赶紧讲清楚，别让你们先通知了人，我再改。”

她有点不高兴，问是不是嫌麻烦。

我说麻烦有，但主要是我们想把每位来了的人照顾好。订婚和婚礼不是同一顿饭，不用把所有关系都挤在一个周末。

我妈没马上接受。我耐心把哪几位已经问过、哪些还只是提到列出来，跟她逐个确认。

聊了二十多分钟，她终于说，那你自己记好，别又忘。

小璇也和她爸妈重新说了一遍。她回来告诉我，叔叔说昨天本来就是交流，怕的不是少办一项，是我们年轻人顾面子不说实话，最后自己吃不消。

这话让我更不好意思。

原来我拼命防着的那场“不够诚意”，并没有谁真的在等着判我。

午后我们又陪父母吃了顿简单的饭，把主要安排讲清楚。四月订婚，人数先落实；十月在深圳办婚礼，具体场地由我们看；来不了的亲戚，回去时再见，不把两边各办一场大宴席当默认方案。

礼节里有不懂的地方，就请父母解释。哪些是祝福，哪些涉及实际开销，我们分别记下来，回去再核对，不用当场表态谁的习惯更对。

这次我少说了很多“没问题”。

有一项叔叔问我们能不能安排，我先转头看了小璇。

她想了想，说时间可能有点赶，换一个方式行不行。

叔叔说也行。

我坐在那里，觉得那声“也行”，比我昨天说过的十几声“都行”轻松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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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离开以后，家里安静下来。

我们把订婚用的名单重新整理好，给饭店打电话问合适的包间。对方问最终多少人，我差点按昨晚最大的那个数报出去，又停住，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过的名单。

小璇坐在旁边，拿笔轻轻点了点正确的那行。

我照着说完，挂断电话。

她问我累不累。

我说比谈客户累。

“客户提需求，你也这么全答应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我们同时笑了。

这个笑没有让昨天的争吵自动消失，但让我终于能承认，自己当过几次甲方的受害者，也没有因此天然学会怎样不把同样的事带回家。

晚上我们去楼下吃面。

老板问要不要加一份小菜，我刚说了半个“要”，转头问小璇想吃什么。

她看我那么郑重，没忍住。

“这个不用开家庭会议。”

我说还是问一下，今天表现不错，别毁在最后一盘黄瓜上。

她把菜单推给我，指了自己想吃的那一项。

“那就这个。”

我点点头，跟老板报了菜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