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：绩效谈得挺好，回家却没人听我讲了

春节前，我妈问我今年在哪儿过年。

我看着她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“还能在哪儿？回来啊。”

她说去年你就没回。

去年我在深圳，旅游回来之后一直找工作，春节也没走。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回家，是为了省路费、省折腾，也是不想在饭桌上反复解释为什么失业。

今年人就在武汉，走一段路就能到家，反倒不用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。

我说今年肯定回来，提前回。

我妈满意了，让我想想有什么想吃的。

我说都行。

她立刻不满意，说你们每个人都说都行，到时候又挑。

这场熟悉的争论，让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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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那几天，我在家住。

帮忙贴东西，搬椅子，把高处的箱子拿下来，顺便修了一个松动的柜门。

我爸站在旁边指挥，明明自己也没装过，却很有项目负责人气质。

“再拧一点。”

“已经到底了。”

“那怎么还晃？”

我让他扶一下另一边，把底下那个松掉的螺丝处理了，门才稳下来。

他满意地点头，说这下好了。

我问他要不要签个验收单。

他拿着抹布拍了我一下，让我把灰擦干净。

家里人多，事情也多。吃饭、聊天、出门买点东西，时间被切成很多小块。我偶尔还能连续几小时不看手机。

但到了晚上，关上房门，还是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。

小璇在深圳已经恢复上班，我还没有结果。我们买了不算多的年货，给家里打电话，彼此都努力把日子过得像一个正常的春节。

我想过给她发一句新年快乐。

手机拿起来又放下，最后没有发。

不是祝福有什么错，是我知道自己想等的不会只有一句同样的祝福。

如果她回复，我会继续猜语气；如果不回，我又会盯着手机。那时候我还没有把一条简单消息，只当成一条简单消息的本事。

我把手机收起来，出去陪我爸看电视。

他问怎么不睡。

我说再坐会儿。

他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我让出半个沙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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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那几天，我妈有一次问我，最近是不是老睡不好。

她没说谁告诉她的，只说我半夜起来倒水，拖鞋的声音她听见过。

我本来想否认，后来承认最近确实有点乱。

她问是不是工作还没适应，我说不是工作，工作挺正常，是自己有些事。

她看着我，似乎还有话要问，最后只让我晚上少看手机，白天别一直待屋里。

我没有把这些话当成能解决问题的办法，也没有顶一句你不懂。

她能知道的本来就不多，只能从听见的拖鞋声、看见的脸色和我碗里剩下多少饭，判断孩子是不是不太好。

隔天她要去买点东西，我主动跟着去了。袋子一边一个拎回来，我爸在门口接，说终于舍得活动了。

我说那你下次列清单，我按单执行。

他还真拿了张纸，把家里要换的几个小东西写上去。春节后那两天，我们一起把门后的挂钩重新装好，把一盏接触不太好的灯处理了。

事情做完，不代表我心里轻快了多少。

只是那几个小时不用一直盯着手机，也有人很明确地需要我扶一下、递个东西。做完抬头，家里某个小地方确实比刚才好用一点。

我离开时，我妈装了一袋吃的，让我拿回去。

我说冰箱放不下那么多，她就站在门口分了几样出来，没有像以前那样坚持都带着。

我们似乎都在学一点新的相处办法。

节后回来，陈工找我谈绩效。

我进会议室之前，心里有点没底。

年前工作确实做了一些，但后面状态不好，也有漏掉确认的事。我不觉得自己能靠一句最近难过，就让这些都不算数。

陈工先把这一年的主要工作放到桌上。

订货查询的梳理，历史口径补充，门店反馈的处理，一月那批上线的配合。每项都不是什么单独拿出去能让人惊呼的壮举，放在一起，却能看出我在这里做过什么。

他说我接业务快，愿意去现场，后面在改动范围和交接上也比刚来时稳了。

说到这里，我有点想笑。

那个“比刚来时稳”，里面显然包含了七月我亲手交过的学费。

他也提了后面那段状态波动，肯定我主动说明、补了安排，但提醒不能长期靠别人帮忙记最后一步。

我说知道，最近几次都按清单核了，后面会继续。

谈话没有变成一场单向夸奖，反而让我松了一些。

如果他只说都不错，我会怀疑自己那几个月到底被看见多少。现在好和不好都摆出来，我知道这个评价是落在具体事情上的。

谈到后面的范围，陈工问我愿不愿意多接一点跨模块的确认。

我没有马上说都行。

过去我很容易把这种提议理解成认可，先答应，忙起来再自己想办法。现在我把现有工作和新增事项摆出来，问如果都接，哪些需要转给别人，遇到不同模块意见冲突，谁来作最后决定。

陈工拿笔划了两项，说这两件仍由原来的人负责，我主要把订货查询和对账之间容易漏的边界串起来，不需要代替每个人做决定。

这样说清楚以后，我才答应。

他又问我对目前工资有什么想法。我把实际预期讲出来，既没因为最近状态不好就觉得自己没资格谈，也没拿以前深圳的数字当成对方必须照搬的标准。

我们说了能调整的部分，也说了暂时达不到的部分。

我有一点落差，但知道哪些已经确定，哪些没有，不会回去把一句以后再看记成承诺。

薪资有小幅调整，跟后面承担的范围一起说清楚，没有夸张到一下把深圳和武汉的差距抹平。

我还是挺高兴。

不是因为那点钱能解决所有问题，而是过去一年里，我最怕自己已经不值那个价、不再被需要。现在有人拿着实际工作告诉我，你做的这些有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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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以后，我走到茶水间，端着空杯子，习惯性点开聊天软件。

打了几个字：今天绩效谈完了。

输入框上方，是小璇的名字。

我停住了。

这种错误没有任何技术难度，却会在很普通的时刻发生。手比脑子先走了一步，走进以前一直可以进去的地方。

我把字删掉，切回工作群，看到小许问一份数据在哪儿。

我把链接发过去。

杯子仍然是空的，我又回头接了水。

中午老清问谈得怎么样，我说还可以，涨了一点。

他举起饮料碰了下我的杯子，说那就请客。

我说你上次带组我也没让你请很贵的。

“我又没说贵的，楼下那家就行。”

我们约了个时间，我也确实把好消息讲给了他。

还给家里打了电话。我妈问是不是以后更忙，我说不一定，先看安排；我爸说慢慢干，别刚觉得顺又乱来。

他们都替我高兴。

我知道自己身边并不空。

只是晚上回到屋里，放下包，还是会下意识想起那个会问“陈工具体怎么说”的人。她知道前面每一个小问题，所以我不必从最初开始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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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我整理相册，本来是为了找一张门店现场照片。

工作图和生活图混在一起，翻着翻着，看到年底旅行时拍的小璇。

她坐在路边，捧着一杯热饮，眼睛没有看镜头。杯口的热气有点糊，背景也不算多好看。

就是一张普通照片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拍这张的时候，我们刚一起失去工作，还没开始正式投简历。旅行前算过预算，她嫌我把表格做得太细，说连零食都分一栏，活像外出执行审计任务。

可买东西时，她又会主动挑两个人都能吃的，省得买多。

那天原本想去的地方没赶上，我们就坐在那里，喝完热饮又坐了好一阵。谁也没有催着走，因为下一项并没有必须打卡的要求。

她突然问我，等找到工作以后，还能不能经常这样出来。

我说能啊。

回答得特别顺。

现在回头想，不能说那句话是假的。当时我真觉得能。只是后来总有更紧的事情，钱、工作、城市，还有一个接一个被往后挪的周末。

我还翻到一张没有拍好的照片。

是五月提前过生日那次，我跑回她旁边太慢，只留下半个肩膀。她坐在画面里笑，后面那双抢镜的袜子倒是清清楚楚。

当时我说删掉，她说留着，证明你的摄影水平不是偶然发挥。

现在看见，我居然先笑了。

笑完又有一点疼。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倒了杯水，没有继续逼自己从这两种感觉里选一种。它们会一起出现，照片也不会因为现在分开，就只剩难过这一种用法。

水喝完，我把当天绩效谈过的事项记下来。收入、职责、后面要补的能力，一项项写，免得隔几天只记得自己被认可过，却忘了具体答应了什么。

写到一半，窗外有人放起很响的音乐，我关了窗。屋里安静以后，又有点不习惯，最后自己放了一段不需要认真听的声音。

这就是我那段时间所谓的恢复。很慢，也很零碎，有时只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做完，然后继续想她。

我没有把照片删掉。

也没有设置成什么提醒自己的壁纸。

我把它放回相册，继续找那张工作照片。找到了，发给田姐，顺手把需要用的图片归到一个文件夹。

十分钟以后，我又点回去看了一次。

有些动作我还控制得不好，承认这一点，比假装自己已经好了容易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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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哥的消息，是那几天发来的。

他问我还在不在武汉，最近怎么样。我回复在，工作还行。

他发来一个深圳岗位的介绍，说认识的团队在招做过实际业务的 Java，有兴趣可以先聊，不急着决定。

我把介绍打开，往下看了很久。

职责没有写成无所不能的许愿清单，业务方向也在我能理解的范围里。我甚至知道有几段经历可以拿出来讲。

可手指停在回复框上，还是迟迟没动。

刚谈过绩效，工作开始顺，为什么还要看？

如果真聊成了，回深圳是为了什么？

如果她不愿意见我，或者已经有了新的生活，那我过去以后怎么办？
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倒把最简单的回复挡住了。

我最后只说先看看，谢谢顺哥。

他回不客气，合适再说。

那份岗位介绍就留在手机里，没有被删，也没有立刻变成行动。

同一天，房东问我租约快到后面要不要续，可以提前想一下。我说还没定，按合同时间给答复。

回复完，我坐在桌边，把刚才那份岗位介绍又打开。

窗帘没拉严，外面楼道的光从边上透进来。我伸手把它拉好，屋里安静下来。

那天我第一次认真想，我是不是还会再回深圳。

念头一出来，我就知道，它不只和岗位有关。

小许知道后，也跟我说了一句不错。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到下一轮任务，问那份边界说明是不是以后一起维护。

我说是，别又变成只放在一个人电脑里。

他点头，给我发了两条新发现的情况。我看完，发现其中一条确实应该补进去，顺手约了第二天一起确认。

这件小事让我比一张评价结果更有实感。

我在这里已经不只是被介绍来的朋友，也不是出了问题需要别人兜住的新同事。小许有了新的发现，会自然想到和我一起把东西完善。

我可以为此高兴，同时仍然难过。那天我第一次没有要求自己，把这两件事安排成只能先发生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