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：武汉的夏天，先把我的省钱计划烤化了

我那套靠做饭节省开支的计划，遇到武汉夏天以后，运行得不太稳定。

最开始我还能坚持。

下班买菜，回家切菜，开火，炒到一半用胳膊蹭一下额头的汗。等菜端上桌，人已经失去一半食欲，剩下一半留给冰箱里的凉水。

有天我做了个番茄炒蛋，饭还没盛，就先去洗了个澡。

洗完出来，饭菜已经不热了。

我坐下吃，突然觉得自己为了节约几块钱，完成了一套相当复杂的热交换工程。

小璇看见我发过去的照片，问今天又只吃一个菜。

我说这个菜里有两种主要食材，应该获得适当尊重。

她让我买个小电风扇放厨房。

我查完价格，觉得可以。再往下看评论，有人说油烟容易沾，我又开始犹豫。

小璇听完，问我到底是想吃饭，还是想给厨房设备做采购评估。

我说都想。

她说那你先吃，评估饿不死但也喂不饱人。

---

公司空调同样是一门学问。

靠出风口的人裹外套，坐里面的人嫌不凉。下午三点，遥控器的去向比某些需求的负责人还难确认。

我有一次调低了一度，十分钟后去接水，回来已经被调高了两度。

小许说别折腾，大家都是这样自发维持平衡。

我问有没有确定的标准。

他指了指前面：“看谁先忍不住。”

午饭时，几个同事开始拼着买水果。有人负责挑，有人下单，大家各自分一点。我原先觉得麻烦，后来发现比自己买一大袋、吃不完放坏要合适得多。

有天老清拎着一只西瓜过来，切开一看，不怎么甜。

大家看着他。

他面不改色：“主打清爽。”

我说你这跟产品宣传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
他给我切了最大的一块，让我闭嘴多吃。

那时候我开始有一种小小的安定感。

同事不再只是名字和头像。谁吃不了辣，谁下午容易饿，谁说“马上”通常还要再等十分钟，我都慢慢知道了。

小许遇到一个历史查询的问题，也会直接转过来问我意见。

我在这里的日子，已经有了不靠老清也能接下去的部分。

---

八月，疫情消息让大家原本排好的事情又紧了一下。

公司把能在线上开的会挪到线上，去门店的安排暂缓。我们有几天按团队通知在家处理工作，后面的安排则随实际情况调整。

最初收到安排，我甚至有一点高兴，心想终于可以把通勤时间完整省下来。

第一个早上，我按平时的时间醒了，觉得不用赶路，还能再躺十分钟。等真正坐到桌前，离开会只剩几分钟，早饭没吃，水也没烧。

我顶着没完全压平的头发进入会议，摄像头一开，小许看了我一眼，没忍住笑。

我问他笑什么，他说没什么，今天造型比较有方向感。

下午我就调整了安排，照常起床，把早饭吃完再开电脑，不把省下来的路程全兑成赖床。

午休也定了时间，免得工作做着做着，抬头已经两点，下一场会又开始了。

原来人在家里，不会自动比在办公室更懂得照顾自己。没有别人起身吃饭的声音，我甚至能忘记一件最基本的事。

我妈知道我那几天在家工作，打电话问是不是公司又有变化。

我赶紧解释只是按安排调整办公，项目照常做，工资也没变。

她明显松了口气，过一会儿才说，那你中午自己弄点好的。

我听着，想起自己年底被裁时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让他们悄悄担心了很久。这次没有嫌她问得多，又把大致情况多说了两句。

挂电话时她问用不用送点菜过来，我说先不用，按这几天的安排少折腾，有需要我会说。

她答应了，随后发来一张她自己做的菜，让我照着学。

我放大照片，里面至少有四种需要处理的食材，决定先从最简单的那一种开始。

那间一居室突然同时承担起卧室、食堂和办公区的责任。

我最先遇到的问题，不是网速。

是我那张便宜椅子。

下班以后坐一会儿，它还算合格；连续坐一天，我的腰就开始写投诉信。

陈工开视频会时问大家有没有设备问题，我本来想说没事，最后还是问能不能把公司备用键鼠带一套回来。

小许马上说他也需要，行政后来统一登记了。

以前总觉得这种小问题提出来有点矫情，真熬到肩膀僵住才发现，没人会因为我忍着不说，就知道我缺什么。

工作忙完，我有时会绕着屋子走几圈。

地方不大，走到冰箱，转身，走回窗边，再转身。小璇视频时看见，问我在干什么。

我说巡检。

她让我把手机固定好，别晃得她头晕。

她在深圳照常处理自己的工作，最近有个需求反复改，甲方一样的内部意见从不同人嘴里冒出来，最后都汇到她这里。

我们比以前更容易接通电话，却没有因此聊得更深。

我这边常说热、今天没出门、晚上吃了面。

她那边常说忙、还在改、等下洗澡。

电话接通时有很多话想讲，讲了几句，又觉得都不是什么值得专门抱怨的事。

慢慢地，两个很努力报平安的人，把彼此的日子报得非常简洁。

---

有天晚上，她接视频时眼睛有点红。

我问是不是又看屏幕太久。

她说嗯。

我开始讲今天公司群里有人把工作文件发错版本的事，讲到一半，发现她没怎么听。

我停下来，问：“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？”

她低头摸了一下杯沿，说跟家里打电话了。

我心里一紧。

她没让我猜太久，继续说父母又提到工作和住处，她顺便说了武汉这边的情况，想让他们知道这里并不是完全陌生、没有人照应。

“还是觉得太远？”我问。

她点头。

“他们说，我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，为什么非得再往那么远的地方跑。现在各地出行有变化，他们就更担心。”

我本能地想说我们也不是明天就走，可说到一半停了。

她当然知道不是明天。

她需要的，也不是我隔着手机替她把父母驳倒。

我问她今天怎么跟他们说的。她把对话大致讲了一遍，讲到自己解释朋友、工作和日常安排时，声音有点低。

“我真的说了，不是一直拖着不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我往前坐了一点，让她看清我的脸。

“我知道你在想办法。别觉得你一打电话，就必须带一个好消息回来。”

她眼睛眨了一下，过了会儿说嗯。

那天我们没有继续讨论最终去哪座城市。她靠着椅背，讲下午开会时发生的一件小事，我也把原先觉得不值一提的烦躁讲给她听。

电话挂得比平时晚。

我去倒水时，发现自己晚饭的碗还泡在水池里，洗洁精已经没什么泡了。

我把碗洗干净，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
她说：“刚才讲完舒服一点。”

我回：“以后不高兴也可以直接说。”

发出去以后，我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也练一下。”

因为我知道，这句话对我自己一样适用。

---

我们也认真试过给异地找一点新鲜的东西。

有个周末，两个人约好一起看电影，各自打开电脑，说三、二、一，同时播放。前十分钟很顺，后来我这边卡了一下，她那边已经往后走了一段。

她笑出声，我问笑什么，她说你还没看到？我说没有，让她别剧透。

于是暂停，对时间，再开始。

一部不长的电影，被我们看得像一场需要反复联调的现场活动。

中间我去倒水，回来她也不在镜头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端着刚切的水果回来，问我要不要。

话刚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我说想吃，她举起来给我看，又笑着放下。

那个停顿很短，我们没有接着讨论难不难过，继续把电影看完，片尾出来时，还为一个人物为什么做那种决定争了几句。

我喜欢那个晚上。

也正因为喜欢，才更想把它变成每周都有的事。

可后来约的几次，有一回她有事，有一回我回父母家，另一次两个人都累，最后只聊了二十分钟就睡了。

没有谁违约到需要被指责，我们仍然越来越难找到一个不用提前准备、能够随便待着的晚上。

我慢慢发现，以前住在一起，很多亲近并不需要专门做一件事。

她改图，我看书；我去洗碗，她坐着发消息。没有一直讲话，也知道对方在。

现在一旦接通电话，好像就该认真说点什么。沉默太久，反而会互相问，是不是累了，要不早点睡。

于是我们很体贴地挂断，各自留在安静的屋里。

那个夏天，我没有真的练得很好。

有时工作顺一点，就觉得异地也没有那么难；有时她晚上没及时回消息，我嘴上说知道她忙，手上还是会隔几分钟点开聊天框。

我也开始看深圳的招聘信息。

只是看，没有系统地投。

一方面，武汉这份工作刚稳定，我不想刚熟悉就把它当跳板；另一方面，年初那几个月的经历留下的感觉，比我愿意承认的深。

那些显示已读却没有下文的对话，那些“我们再反馈”的句子，我一看见招聘页面，就会先想起来。

于是我把几个岗位收藏着，告诉自己等忙完这一阵，等履历再完整一些，等市场看起来好一点。

每一个理由单独看，都能说得通。

合在一起，日历却已经翻过了好几页。

八月快结束时，我把厨房重新收拾了一遍，放弃每天都做两个菜的宏大计划，改成能快速完成的几样。忙的时候正常买饭，不再把每一顿外卖都当成自律失败。

有天晚上，我和小璇一起整理各自桌上的东西，手机就放在旁边，开着视频，没有约定必须聊什么。

她清理旧稿，我把最近用过的资料归档。中间有时说一句，有时好几分钟都不说。我几次想问她是不是累，看到她仍然专心坐着，又把话咽回去。

过了一阵，她抬头问我那个文件整理好了没有，我说快了，又问她要不要休息。

她说再弄五分钟。

我们就这样各忙了一会儿。并不神奇，距离没有因此消失，但那晚至少没把沉默立即翻译成对方不想说话。

结束时，她把收好的桌子给我看，又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。

我说天气热，可能吃得少。

她让我别为了省钱随便吃，我说已经调整了，不会每顿都硬做。

随后我也问她最近的那项修改有没有过，她说还差一点，但大方向定了，终于可以把几个版本收起来。

我替她高兴，没有接着问家里有没有新消息。那天她愿意讲的，就是这件刚有进展的工作。

挂电话以后，我在冰箱上贴了一张很短的清单，只写容易做、自己也愿意吃的几样。第二天买东西按需要来，不再靠一次塞满冰箱，幻想之后每天都会勤快。

老清下班跟我碰到，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
我说面。

他看着我，问你最近是不是承包了一个面粉厂。

我笑着说今天里面有肉。

他把我拉去吃了顿正常的饭，我们聊起九月那场客户演示。他说他们模块也要参加，估计又要改几轮材料。

回到家，我跟小璇说九月可能会忙几天，但想找个周末见面。

她翻了日历，选了一个自己能腾出来的时间。

“这次别临时定。”她说。

“提前安排。”

我在日历里又画了一个浅黄色的格子，旁边写上订票提醒。

写完以后，我看着前面已经发生过的两次见面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至少那时候，我仍然觉得，只要认真安排，我们总能找到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