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：这套老系统，年纪比我的工龄还大

我第一次完整打开订货模块的核心代码，鼠标滚轮滑了很久。

类名不长，文件很长。

上面有校验，下面有计算，中间夹着几段针对特定客户的判断。注释有些写得很详细，有些只有一句“特殊处理，别删”。

我盯着那四个字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扇贴着封条的门。

人类面对封条，有一种非常稳定的冲动：想看看里面到底关了什么。

我看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忍住。

“这套东西，早该重写了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旁边的小许听见。

他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，说：“那你写个方案。”

我转头，才发现这句话落地的效果，和我脑子里完全不同。

我以为自己在评价代码。他听见的，可能是一个新来的人坐了没多久，就准备宣布他们过去几年都在瞎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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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，公司准备接一批新门店。

陈工让我先把订货查询和后续对账相关的链路理清楚。之前那个筛选条件已经做完，我对账号权限有了点认识，接下来要往更里面走。

往里一走，就走进了历史。

我去翻版本记录，才发现这套系统最早的代码比我毕业还早。

一些文件迁过目录，作者名字换了好几个，提交说明从一开始完整写清楚改了什么，逐渐变成“修改”“调整”“再改一下”。

我盯着“再改一下”，很想问上一次到底改了什么。

可历史记录没有义务回应我。

小许说，有的人早就离职了，能找到的他以前也问过，时间久了，对方自己都得想半天。

“那几段你写的吗？”我指着屏幕问。

“有的是，有的比我来得早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说不能靠提交记录最后一个名字判断谁设计的，有时只是改个格式，整段都会显示那个人。

我点头。这道理我当然懂，但真看到一坨难看的东西，人的第一反应还是想给它找一个具体负责人。

找到了，就好像事情能简单一点。

小许给我找出一份旧数据，把其中一个特殊分支关掉，让我在本地跑了一遍。

结果出来得很漂亮。

代码少走了几层，返回也更整齐。

然后他指着一条记录问：“这个数量，你准备按瓶算还是按箱算？”

我看着字段里的单位，先说按配置。

他打开另一个页面：“这家店以前订货按箱，后来总部改了包装规格。旧单不能跟着新配置变。”

我没说话，往下看。

另一个看起来多余的判断，是处理门店换归属后的历史记录；还有一个分支，是为了让已经停用的商品仍然能在旧单里被查出来。

这些场景，如果只看今天的配置，都不太像应该存在。

可它们曾经发生过，而且客户明天仍然可能打开那张单。

我一边看，一边在笔记本上补东西。

小许坐回去以后，没再主动说话。

办公室不至于尴尬到能听见呼吸，但我们中间确实多了一层东西。

午饭时我问他下不下楼，他说点了外卖。

我看了一眼他屏幕旁边的饭盒，知道这句话是真的，也知道它并不影响我有点尴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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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田姐过来找我们。

她是业务负责人，讲话快，包里经常能翻出门店拍回来的照片。她对技术名词没什么兴趣，对“系统现在就是这样”却有极高的警惕。

她问一张订货单为什么在两个页面显示不一样，我刚准备从字段解释，小许先把具体门店问出来。

田姐说了名字，他立刻打开了另一个配置页。

我看着他的动作，意识到这个人脑子里装了一张我还没有的地图。

不是所有路都修得好，但哪条路通哪里，他真走过。

问题确认完，田姐准备走，我叫住她，问现在系统里这些客户差异有没有一份集中的记录。

她说以前整理过，后来改得多，散在项目资料和群里。
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“先把这条查询链路里确实还在用的差异列出来。后面改东西，至少知道要问谁。”

她点头，说可以，随手给我发了几份旧资料。

文件名里有最终版、确认版和最终确认版。

我看着它们，暂时没有勇气打开最下面那个“最终确认版二”。

那份“最终确认版二”里，还真有一条关键说明。

一家客户过去用旧商品编码，换系统时没有一次性切完，有段时间两种编码同时存在。现在活跃商品已经统一，旧订单仍然需要找到原来的对应关系。

我原本想把那张映射表当成迁移遗留清掉，看到这里，只能把笔记上的“可删除”划掉，改成“历史查询依赖，需确认保留范围”。

然后又发现一段完全不同的情况。

某个临时开关几年前只用过一阵，相关客户早已停用，后面每次复制模板却都把判断一并复制过来。它仍然活在代码里，但已经没有实际业务在使用。

田姐帮我核了客户状态，小许查了当前配置，我们才把它列进可以单独处理的范围。

这个过程比直接按删除键慢很多。

却能让我在删掉以后，知道自己删的到底是什么。

我把同一份资料里互相冲突的两句话标出来，问田姐以哪个为准。她看完没有硬说当初文档没错，而是翻出后来的确认记录，说这一条已经改过，旧资料没同步。

“你把新的放前面，旧的留个变更说明，免得下个人又问一遍。”

我照着做，又加了确认日期和联系人。没有另起一份叫最新最终版的文件，仍然在团队能找得到的地方更新。

到了下午，小许开始主动给我发几个容易漏的入口。其中一个不在常用菜单里，只有特定账号能看见，我自己从主页面点一圈根本找不到。

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么细。

他说以前值过一次问题，凌晨客户就在那个入口操作，别人怎么都复现不出来。

我把这个入口补到链路图上，发现原来想画成一条直线的流程，已经分出去好几条支路。

但这次我没嫌纸乱。它至少开始像真的系统了。

整理到下班，我终于分清了一部分：哪些是当前必须保留的规则，哪些已经失效却没人敢删，哪些纯粹是同一段逻辑复制了几次。

它们都不好看，但不好看的理由不一样。

我把清单发给小许，说想跟他过一下。

他看了前两行，才转过椅子。

“你不是要重写吗？”

“先不重写。”我说，“上午那句话说早了。这里面有些东西我根本没看懂。”

他没立刻接话。

我又说：“但重复查询那几处，我想在不动业务规则的前提下整理一下。你看这个范围合不合适？”

这回我们对着屏幕聊了四十多分钟。

不是愉快到称兄道弟的那种聊。中间他纠正我好几次，我也指出两处他已经习惯、却确实存在风险的地方。

最后留下的是一个很小的改动范围：补清查询口径，去掉确认过的无效分支，把重复获取配置的地方收拢，再给几种历史情况留出能复现的数据。

讨论里有一处，我们来回争了几分钟。

我觉得同一种商品的显示名称应该统一从当前配置取，旧单里多存一份容易不一致。小许说旧名称有时也要保留，不然客户拿着当时打印的单来找，会不知道现在是哪一个。

我问那是不是会导致同一页出现两个名字。

他说有可能，但不能为了看起来一致，把发生过的事情改掉。

我拿了一条示例记录，按两种方式各看一次，才发现自己刚才又站在当前页面的整洁上做判断。

最后我们没有靠谁资历长决定，而是把使用场景列出来，交给田姐确认哪些地方展示当前名称、哪些需要保留单据当时的信息。

这件事比我预想中多花了十几分钟。

但它避免了我们先按一个觉得合理的办法改完，再等客户告诉我们原来不行。

聊完，小许把原来藏在自己笔记里的一个说明也发出来。我说这份应该放公共位置，他说以前整理过一半，后来忙别的，就搁着了。

我问能不能接着补，他说可以，先用我今天这份清单，把重的部分并掉。

没有谁把这叫知识沉淀项目，就是两个人终于愿意把各自手里那一点拼在一起。

我把文件名改成一个以后能搜到的名字，留好原记录入口，也写下目前还有两项待确认，没为了让文档看着完整就删掉问号。

小许说：“这个可以试。”

我听见这句话，反而比听见一句“你随便改”更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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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两天，我们跟陈工确认方案。

陈工没有反对以后做更大的调整，只问了三个问题：现在最影响什么，改完怎么证明没伤到旧客户，出了问题怎么退回去。

我把准备的东西讲了一遍，小许补了两个我没写全的场景。

讲到排期，我还是有点不甘心，说如果不抽时间处理结构，后面每接一个客户都可能继续加分支。

陈工点头：“所以这次把边界记清楚。后面要动哪一块，拿具体成本来谈。你现在一句重写，大家只知道要停下手头的活，不知道停多久。”

这话让我想起以前自己带人时，也烦过同样的事情。

轮到我坐在另一边，居然又把它说了一遍。

成年人最稳定的能力之一，就是在换了位置以后，重新犯自己批评过的毛病。

会开完，小许留下来问一个旧配置要不要先标记废弃。

我说先别动数据库里的值，只在文档里写清状态，确认没有活跃客户用，再安排清理。

他嗯了一声，又跟我说起自己最早接这个模块的时候。

那时候原开发走了，文档比现在还少。有次客户下午找不到单子，他把几个群翻到凌晨，才找到半年前一句口头约定。

“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随便删。”他说。

我点头，终于明白那句“别删”后面，有时并不是懒。

也可能是一个人曾经独自收拾过残局，暂时没找到更好的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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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跟小璇聊天，我把上午那句“早该重写”讲给她听。

她说：“你去人家家里，坐下就说这房子该拆了，主人肯定不高兴。”

“我说的是代码。”

“代码也有人天天住在里面。”

我想反驳，没找到合适的角度。

她那边也有个类似的事，新同事觉得以前的页面太乱，提了一套全新的布局。她开始也挺喜欢，后来找用户一试，几个经常用的入口全挪了，大家一下找不到。

“你们最后怎么做？”

“分着改。先改最影响操作的地方，老用户常用的位置先留着。”

她说完，又问我今天有没有好好跟小许讲。

我说讲了，也一起定了范围。

她满意地嗯了一声，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。

我看着那个动作，想起自己上个月还在她屋里拿错杯子的位置。

有些东西从外面看，只是摆得不好看。真要换位置，得先知道别人每天伸手的时候，会往哪里找。

第二天，田姐把一个地址发进群里，说周四去门店，有空的跟她一起。

我问主要看什么。

她说订货、收货、关店之前核单，都看看。

我回复报名。

小许看了眼群，转过来提醒我：“穿双舒服的鞋，别背太重。上次我去了半天，回公司先坐了二十分钟。”

我说知道了。
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带点水，田姐忙起来会忘记吃饭。”

我把这条写在待办里，放在账号和测试数据下面。

这是那份文档里，没有的一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