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：项目散了，我们先出去走了走

通知说得并不长。

公司决定不再继续这个项目，后续投入停止，项目团队的岗位一起调整离开。具体离职、交接和结算的安排，接下来分别沟通。

我听见“整个项目”时，先看了一眼小璇。

她坐在旁边，笔还握在手里，没有写。

小马哥问了一遍，是不是这一组的人都一样。

对方说是。

伟源又问现有系统和资料后面交给谁，怎么确认交接完成。

他问得很具体。那个声音把我从一种有点发空的状态里拉回来，我才意识到，现在已经不是讨论下个版本还能不能排进去。

我、小璇、小马哥、伟源，都在这次名单里。

公司没有倒闭，也不是某个人绩效不好被挑出来。我们之前一起做的项目，到这里被决定不再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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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以后，没人马上站起来。

对方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，我翻着手里的纸，把需要明确的时间、资料和联系人一项项问了。没有在现场凭情绪签所有文件，也没有靠听来的一句说法认定每个细节都已经确定。

后面分别沟通时，我核了自己的记录，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写下来，按实际协商的安排处理。

那些数字和日期当然重要，关系到之后怎么生活。

可那一刻最先让我难受的，却是工作计划里已经没有了我们的位置。

我回工位，电脑还开着上午的页面。

一条待处理的问题在那里，一份写了一半的说明在那里，下一轮准备做的清单也在那里。它们都没有自动灰掉，只是从今天起，优先级变得很奇怪。

小马哥把椅子往后一推，说终于不用吵排期了，这回所有需求一起延期。

他说完笑了一下，没人跟着笑。

过了几秒，他自己把笑收起来，低头看那份安排。

伟源开始整理测试材料。哪些已经通过，哪些有已知限制，哪些只是规划，没有做。他分得很清楚，不想最后交出去一份看起来什么都有、实际上分不清状态的东西。

小璇把设计文件归到项目目录，把个人可以保留的作品说明另外整理。涉及内部内容的，按要求处理，没有为了下一份工作把公司资料一股脑带走。

我也开始交接。

有些活做到最后，只能交给一个接收资料的人，而不是未来会真正坐下来继续开发的人。

我对着空出来的负责人一栏，停了好一会儿，去确认之后才填。

以前总盼着任务列表清空。

这次它真的开始清空，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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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几天，我们把能收好的东西尽量收好。

我没有因为项目被停，就故意留一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。也没有临走前突然觉得该把所有技术债偿还完，好给这段工作画一个完美句号。

做过的写清楚，没做的说明白，权限和设备按确认后的流程交回。

小马哥把客户侧的情况交接出去，打完最后几个电话，走回来坐下，半天没说话。

我找了个空隙，跟他说对不起。

他抬头：“你给公司做的决定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对不起什么。”

我说当时把你们叫过来，没想到最后变成这样。

他看着我，过了一会儿说，当时都看过项目，自己也愿意来。现在结果不好，谁都烦，但不能把当时大家自己做的选择，全算成我一个人的责任。

伟源坐在旁边，补了一句：“你要真觉得欠，后面有合适机会互相说一声就行。”

我点头。

他又提醒，机会没确认的别吹太满，大家都怕了。

这次小马哥先笑出声，说这个总结非常测试，连安慰都有适用范围。

我也笑了，笑完鼻子有一点酸。

我们没有当场发誓下一次一定一起创业，没有因为四个人同时失业，就觉得只要凑起来还会自动变成一个项目。

只是把联系方式留好，约定后面有消息互相转。

离开时，我背着电脑包，手里拿了一个不大的袋子。里面是杯子、几根线和工位上留下的杂物。

离开前，伟源还在对一份记录。

我问是不是哪里没交完，他说有个已知限制没有写进去，怕之后看资料的人以为已经解决。补上两句话，又把文件入口发给接收人，才关电脑。

小马哥站在旁边，说你这属于下线之前还要回归一次。

伟源说以后有人问起来，至少不用重新凭记忆找。

我听着，把自己也差点遗漏的一项补了。很多时候人不是靠一场正式总结告别工作，就是回头看见还有个具体小事，顺手把它做到能交出去。

行政核设备时，小璇的鼠标接收器一时找不到。

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找，翻键盘下面，翻袋子，最后发现它还插在电脑侧面。小马哥说这东西职业操守最好，通知离职都没下岗。

大家笑了一会儿，行政也笑了，让我们慢慢来。

这些人并没有在通知之后突然变成敌人。有人同样不知道更后面的安排，有人只是照着流程收东西。我们该问清的问清，也没必要把每一句普通话都听成有意为难。

走到门口，我又看了一眼原来的工位。

显示器已经暗了，桌上比平时整齐，那个被杯子压了很久的印子露出来。我以前总想着有空擦，真到最后，也只是抽了张纸擦了两下。

小璇的东西也不多。

门禁卡交掉以后，我们站在楼下，谁都不用再回头看有没有漏掉工作消息。

那种轻，一开始有点不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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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固戍，我们把东西放下，坐在桌边算钱。

不是算谁更惨，也不是先规划失业后应该怎样实现自我突破。

就算现有可用的钱，接下来几个月房租、水电、吃饭和交通大概需要多少。还没到账的部分不当作已经可以花，真正能支配的先留出来。

小璇拿着计算器，我对账单。

一笔笔写下来，心里反而比在办公室时稳一点。至少眼前这些数字，不需要等别人开会才能看懂。

我随手看了看年底的招聘消息，职位比想象中冷清。几个熟悉的人也说这段时间很多事情要等节后，具体有没有机会还得再看。

我没有开始正式投递，只觉得现在就拿着刚收好的情绪一头扎进去，可能连自己想讲什么都讲不清楚。

“今年春节，我可能不回去了。”我说。

小璇抬头。

我解释，年底剩下这段时间本来就没多少公司招人，过年前后再来回折腾一趟，也要花钱。不如留在深圳，把找工作的事接上。

她问家里能不能接受。

我说得打电话讲，不能等人家开始准备才突然通知。

那晚我给我妈打了电话，说项目停了，这次要重新找工作，今年过年先不回去。

她先问有没有什么事，我说就是项目不做了，我们这一组都一样，正在按安排办完后面的事情。

她听完，沉默了一阵，说没工作就回来，家里又不是没饭吃。

我说知道，先在这边找找看。

她没有因为我说得轻松就不担心，只是不再追着问。挂电话前仍然让我好好吃饭，钱有困难就说。

我应了，拿着手机坐了很久。

小璇在旁边没催，等我放下，才问要不要先出去走几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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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提议让我愣了一下。

没工作以后突然去旅游，听着像一种很会给自己找理由的行为。

可我们过去一直说等项目忙完出去，忙完这一轮有下一轮，后来甚至连周末出去走走，都要先看群里会不会响。

现在时间真空出来了，两个人却都坐着发愁，好像不立即打开招聘软件，就对不起刚失去的工作。

我问她想去哪儿。

她说别太远，花费少一点，找个能慢慢走的地方就行。

我们最后挑了一趟短途的海边行程，不安排跨省折腾。出发前查好当时的开放和住宿要求，按需要准备材料，日程也留得松，没有把每一天都排满。

预算先定下来，生活费另留着。

不住看上去很漂亮、价格也很漂亮的房间，吃饭正常吃，想去的地方只挑几处。回来以后再正式整理简历和作品集，开始投递。

我把这些写好给她看，小璇笑了，说你连出门喘口气都要开个项目。

我说至少这个项目负责人愿意承认预算有限。

她用笔把其中一项过细的安排划掉。

“早饭几点吃不用写，睡醒再说。”

我看着那个空白，答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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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天，我们带了一个小箱子。

路上我习惯性点开工作群，里面没有新的紧急消息。过去几天大家聊过资料和手续，最后一条是伟源提醒个人物品别忘拿。

小马哥回复，最重要的个人物品已经拿走了。

我问什么。

他说本人。

我把这段给小璇看，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。

窗外景色一点点变，熟悉的写字楼往后退。我把手机收起来，靠着座椅坐了会儿，发现自己竟然不用在到达前回复完一轮消息。

到了住处，房间比照片普通。

床不大，窗外能看见远处一点天，热水要等一阵。我们检查了一圈，确认能正常住，也没再纠结照片里那种不存在的宽敞。

她把外套挂起来，我把充电器插上。两个人花了十分钟，把一个临时房间摆成自己用得顺手的样子。

下午沿着海边慢慢走，风比市区里明显冷些。小璇把领口拢起来，我问要不要回去，她说再走一点。

我们没有谈什么旅行的意义。

她指给我看一只在沙边跑的鸟，我掏手机拍，拍下来只剩一团小灰影。她笑我抓拍能力长期没有进步，我说模型训练数据不够。

她让我少找理由，把手机拿过去，自己拍了一张。

果然比我清楚。

走到一半，小璇的鞋里进了沙。

她找了个地方坐下，脱鞋倒，我蹲在旁边替她挡一下来往的人。倒完穿回去，走了两步又说还有。

我问是不是袜子里，她脱下来一看，果然有一点粘在边上。

这么点沙，我们折腾了好几分钟。以前出门赶时间，我大概已经开始催，或者嘴上说不急，眼睛一直看手机。

那天没什么可赶，我就帮她拿着包，等她慢慢弄好。

她抬头看我，突然说：“你今天脾气还挺好。”

我说主要是现场没有领导要求我十分钟到下一个景点。

她笑起来，伸手让我拉她一把。

往回走的时候，我们路过一家卖小东西的店。她看中一个摆件，拿起来看了很久，最后又放下。

我问是不是贵了。

她说有一点，而且回去也不知道放哪儿，看看就行。

我本来想为了让她高兴直接买，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。这趟出来，我们说好正常花钱，不需要谁用一个突然的消费证明自己没有被裁员影响。

我问那要不要拍张照，她说可以，于是站在旁边给那个小东西拍了一张，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到了路口，她反过来问我有没有想买的。

我说想买一份长期有效的下班。

她看着我：“你现在这个，有效期已经太长了。”

我们笑了几声，话题又落回眼前。那种笑里有一点无奈，但并没有把整个下午弄坏。

那天晚饭，我们在菜单前犹豫了一会儿，挑了两个人都想吃、价格也能接受的几样。没有为了证明失业也能潇洒就乱点，也没有把每一口饭都吃成对未来的担忧。

老板问要不要再加个菜，小璇看看盘子，说够了，不浪费。

我点头。

吃完出来，我们沿着路走回去，碰到卖热饮的小店，停下来各买了一杯。

我那杯不怎么好喝，小璇那杯也一般。

两个人尝了一下对方的，更确定不是自己选错，是这家店发挥得很稳定。

我们坐在路边喝，谁都没急着走。

她捧着杯子，转头看另一边，我趁她没注意拍了一张。热气糊了一点边缘，背景也不算特别好看，她却很放松。

我给她看，她说这张居然还行，留着。

于是那张照片留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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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我们睡过了原本计划出门的时间。

我醒来第一反应是摸手机，看有没有人找。

小璇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。

“今天你最大的任务，是决定早饭吃什么。”

我看着她，想了半天，问附近哪家还开着。

她说这就对了，终于开始面对当前需求。

我笑着坐起来，把原来准备赶的那个地方取消了。

没有损失任何必须完成的事情，也没有人因为我们晚了半小时而等着。吃过早饭以后，我们随便走了走，在一条普通街道上买了点东西，又找地方坐下。

我偶尔还是会想到工作。

想投简历时该怎么讲这段经历，想如果年后也不顺怎么办。念头一起，肩膀又会不自觉绷起来。

小璇看见，问我是不是又在算钱。

我承认是。

她没说出来玩就不准想工作，只让我把想到的记在手机里，等回去再一项项处理，别让同一个问题在脑子里空转一整天。

我写了几条，关掉页面。

然后问她，担不担心找不到。

她说担心，作品也要重新整理，新方向还得适应。

我们都没有对另一个人说肯定很快。

只约好回来认真找，遇到问题一起商量，不要谁先急了就把屋里的气氛弄得像每天开一场结果汇报会。

当时我答应得很好。

后来才知道，有些约定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，说起来特别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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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快结束时，有天夜里我先醒了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小璇睡在旁边，我听见外面有车经过，又远下去。伸手拿手机，看了眼时间，手指就往招聘软件的方向移。

最后停住了。

不是不让自己面对工作，是我们已经约好回来正式开始。这几天的安排和预算都算过，我没有必要靠半夜看几页岗位，证明自己不是在逃避。

我放下手机，躺了一会儿，还是没睡着。

小璇翻了个身，问怎么了。

我说没事，醒了。

她安静了一会儿，又问是不是在想回去以后怎么办。

我承认是。

她没有立刻开始安慰，也没说先睡。我们小声聊了一阵，具体到回去第一天把作品和简历弄好，第二天开始投，哪部分经历需要彼此帮着看。

这段对话没有让就业突然容易，却把一团没有形状的担心，变成了回去以后能做的几件事。

我也问她，最担心什么。

她说怕别人只看见好看的页面，看不见自己中间想过什么；有些作品不能直接展示，还得重新整理成能讲清过程的形式。

我问有没有可以帮的，她说到时候听她讲一次，别光夸好看，要告诉她哪里没听懂。

我答应了。

那晚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，我不记得。只记得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一点，提醒我别让肩膀一直露在外面。

第二天醒来，我按约定研究早饭，没再假装自己一定要把每个清晨都利用得很有价值。

旅行没有延长很多天。

到了约好的时间，我们收拾东西回深圳。花费没有超出提前留出的范围，也没带回一堆需要在出租屋里找地方放的纪念品。

只有手机里的照片，衣服上没完全散掉的海风味，还有几天确实休息过的感觉。

回到固戍，小璇先打开窗，我把行李靠墙放好。

屋子和离开时一样，桌上那份账还在，电脑也在原来的位置。

出去走了一趟，工作没有自动回来。

但我坐下时，脑子里不再只剩那间通知散会的会议室。

我打开简历，她打开作品集，互相问了一下准备从哪里改起。

这次没有项目群催，也没有上线时间。

我们要重新把自己介绍给下一家公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