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：老清带我进了门，工作还得自己干

入职那天，行政给我发了一台电脑、一张门禁卡，还有一份要签名字的设备清单。

我把显示器编号抄上去的时候，突然想起以前项目结束，我们也是这样一件件登记设备。

同一种表格，有时负责接人进来，有时负责送人出去。

“鼠标你试一下，有问题找我换。”行政说。

我赶紧回神，点了两下。

“可以，挺好的。”

我差点补一句，能让我正常坐这里上班就很好。好在职业尊严及时上线，阻止了这次过度表达。

老清过来看了一眼，问我网络通没通，又把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同事叫起来。

“小许，后面你们搭着做。”

小许朝我点头，嘴里还咬着半块面包，赶紧拿纸巾擦了下手。

“代码权限我已经申请了，等陈工那边过一下。我先把文档发你。”

我说好。

老清的手机这时候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说自己先去开会，有问题直接找陈工。

说完就走了，杯子都没来得及放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很合理。

朋友能把你带到门口，但进了办公室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时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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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档标题很完整，内容却很有历史感。

第一页写着系统总体介绍，第二页是一张架构图，第三页开始，字体和字号突然变了。我往下翻，发现有人在旧内容下面补了新内容，新内容下面又跟了聊天截图。

其中一张截图，鼠标还停在半空，挡住了关键字段。

我盯着看了半天，问小许那个被挡住的是“门店编码”还是“门店名称”。

他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说是编码，又停顿一下：“等下，这张是旧版，后面改过。”

我差点笑出来。

熟悉的感觉终于来了。

不管公司在哪个城市，文档总有一种共同的生存策略：先活下来，准确性以后再说。

小许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，给我发了几个现在实际在用的页面，让我对着看。

他说公司客户类型不完全一样，有的总部集中订货，有的门店自己下单，总部只做审批；库存也有只管数量的，有要分批次的，不能看见名字相同就当作一个功能。

我听着，把问题记在笔记本上。

他见我没立刻评价这套设计，讲话慢慢顺了起来。

十点，陈工把我叫进小会议室。

白板上只有几行字，他让我先说远程面试后对这边业务的理解。

我按订单、库存、对账说了一遍。他没说对错，只追问：“一家店当天撤掉的单，老板第二天想看，它在哪儿？”

我回答得有些慢。

“得看撤单记录怎么存的，还有报表口径。”

“对。技术你熟，但这些业务习惯得慢慢补。先别着急接一大块。”

他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很小：补一个订货记录查询里的筛选条件，并把现有两种账号看见的数据范围核对清楚。

我原本以为，至少会先给我一个复杂点的模块。

心里那个不太识相的小人又探了下头：以前好歹也带过项目，现在就加个筛选？

陈工把两张客户反馈截图放在我面前。

一家门店负责人说，同样搜索一个商品，他和区域经理看见的记录数不一样。另一家说，换人登录以后，昨天那张单找不到了。

我把截图放大，看了看账号名称。

这回没再觉得任务小。

一个条件往页面上一放，只需要几分钟。它会让谁看见什么，才是后面要花时间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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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式进项目群时，陈工发了一句欢迎，又把我以后要对接的人介绍了一遍。

我挨个打招呼，改好群名片，看到列表里自己的名字，心里突然稳了一点。

失业那几个月，群很多，招聘的、同学的、以前项目留下的。有人聊天，有人转消息，但很少有人明确地说，这件事后面由你来做。

现在工作还不熟，账号也没全开好，我却已经有了一个会被正常找到的位置。

这种感觉不好拿去跟人说。说出来像我对上班有什么特别深的热爱，其实我只是想重新有一份能够被安排、也能由自己推进的日常。

小许看我盯着群，提醒其中一个置顶公告里有联系方式，问题按分类找人，别每件事都问行政。

我说好，把那些信息存下来。行政刚好路过，听见了，笑着说谢谢你们记得我的工作不包含数据库。

大家笑了几声，我也跟着笑，拘谨少了一点。

午饭我跟小许他们一起下楼。

大家问我之前在深圳哪一片，我说过几个地名。有个同事以前也在深圳待过，立刻开始比较哪里的地铁最挤，话题很快从技术背景滑向各地通勤痛苦排名。

我发现这个排名没有冠军。

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线路值得一个终身成就奖。

吃完回来，我开始搭环境。

配置没有特别离谱，卡了两处也都找到了原因。小许下午要处理一个老客户的问题，我没拉着他把所有细节从头讲一遍，只把确实挡住工作的几项集中问完。

权限开好以后，我先按文档把本地服务跑起来，再对照测试环境看页面。

小许给的账号只能看示例门店，里面的数据也很有限。我想多看几种场景，正准备请他借个范围大的账号，又把话改成了申请新的测试账号。

他抬头问要哪些角色，我把刚才陈工给的两张反馈再拿出来，一项项说。

说到区域经理时，他提醒我，这个名字在两家客户那里看着相同，实际授权方式不一定相同。

“有的按整个区域，有的单独勾门店。得看配置。”

我问那页面里为什么只显示一个名称。

他说用户习惯叫这个，但技术判断不能只看名字。

我把这句话记下来，突然想到面试时自己讲了那么多复杂项目，进来以后，第一件事仍然是确认一个普通词到底指什么。

田姐下午来过一趟，听见我们在说这事，直接找了一组不带客户敏感资料的示例给我看。

“你先把现在怎么用搞清楚。”她说，“以后哪种要统一，可以再谈。别今天一改，客户那边突然少看几家店。”

我点头，问那张反馈里的门店是不是换过负责人。

她说换过，跟着把前后时间说了一遍。我终于知道，昨天能看、今天不能看，也不一定是代码今天突然坏了。

有时候只是账号分配没随着人事变化一起更新。

不过用户不会关心我们内部应该找谁。他点开页面，找不到东西，首先想到的还是系统不对。

我把原来准备一笔带过的权限说明拆开，标出哪些归配置，哪些要查代码，哪些需要业务确认。

旁边有人站起来，问这几项谁来跟。

我几乎习惯性准备说我分一下。

话到嘴边，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原来的团队。我既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，也没有替大家分配任务的职责。

于是改成：“我这边先把查询入口核清楚，其他的等陈工一起定？”

小许点头，说账号的历史他可以补。

这样事情也推进了，没必要一定经过我安排才算推进。

下午陈工路过，看见我的记录，问有没有卡住的地方。我说目前能继续，主要在确认权限范围，晚点给他一份明确的问题列表。

他看了两眼，提醒我别把所有异常都当成这次必须修完，先对齐原任务。

“你把发现记下来，该另开任务的另开。别第一周就把自己塞进去出不来。”

我笑着说好。

这句话对我其实挺有用。失业几个月之后重新坐到工位上，我总有一种想尽快证明自己值得这份工资的劲儿。

别人看不见的地方，我会忍不住给自己加一些要求，最好一进来就能多做一点，最好少问一点，最好所有人都觉得招得划算。

可这些最好很容易把一个正常任务，拉成我一个人的能力答辩。

我把新发现的两项问题单独放好，回到最初的筛选条件。

有个无权限场景我先记下来，准备跟后面的测试数据一起核。小许说再给我补一组多组织的账号，现有这组太简单。

我说好，没有催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。

快到下班时，那个筛选条件已经能跑了。

我顺手把查询里一段重复判断抽了出来，准备一并提交，盯着改动看了两秒，又撤了。

不是怕动代码。是我还没弄清楚，两段看起来一样的判断，为什么会分别放在不同入口。

以前踩过的坑没有白踩，它们偶尔也能在我想表现一下的时候，把我的手拉住。

我把改动给小许看。他指出一个区域账号会带多个组织标识，我的测试数据只覆盖了其中一个。

“这个在文档里吗？”我问。

他表情有一点绷紧。

我赶紧补了句：“没有的话，我顺手记上。后面我也会忘。”

他嗯了一声，把自己的测试账号借给我看了一遍配置，又提醒我申请独立的账号，别一直共用。

当天没提交到测试环境。我补完记录，给陈工发了进展，写清楚还差哪个场景。

陈工回：“知道了，明天继续。”

后面没有“今晚辛苦一下”。

我甚至等了两分钟，确认消息真的结束了。

六点多，办公室开始有人收东西。小许把电脑锁上，问我走不走。

我看了眼时间，说走。

一份工作到底好不好，第一天当然看不出来。但至少这个晚上，我可以按正常人的时间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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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常下班，不代表正常到家。

从公司到父母家那段路，我在手机地图上看过，实际坐起来，又是另一种教育。

换乘、等车、走路，每一项都不算特别长，合起来足够把刚下班时那点轻松磨掉大半。

我站在车厢里，收到我妈问什么时候到的消息。

我说大概还有四十分钟。

她发了个语音：“怎么还要那么久？菜都好了。”

我盯着屏幕，开始认真考虑租房。

原先还想着住家里既省钱又有人做饭，结果饭做好了，我还在另一个区，情绪和胃无法同时到场。

到家以后，我妈先让我洗手，又问第一天怎么样，老板好不好，同事好不好，饭好不好吃。

我一项项回答，最后提到通勤太远，可能过段时间要在公司附近租个地方。

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刚回来又要搬出去啊？”

“不是不回来。工作日住近一点，周末回来。”

“现在不是下班挺早？”

我把今天两段路实际花的时间给她看。她看完没再劝，只说外面看房仔细一点，别贪便宜。

我爸在旁边说：“先试几天，实在远就租。总不能每天光在路上过了。”

那顿饭吃到后面，我妈开始替我盘算要带几床被子。

我说房还没看。

她说先想好，又不耽误事。

回房间以后，我给小璇打电话，讲了第一天的工作，也讲了我对那个小任务不太争气的心理活动。

她没安慰我说你这么厉害，他们迟早会发现。

她问：“那你现在知道那两个账号为什么看见的不一样了吗？”

“基本知道了。”

“那不是挺好的。第一天就知道一件新事。”

我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评价标准是不是有点低？”

“你以前教我查问题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说先把眼前这一层弄明白。”

我被自己过去说过的话堵住了。

她又问老清有没有一直带着我，我说他今天忙得很，下午从我旁边过，手里居然还是上午那个杯子。

小璇说你们程序员对水杯挺长情。

聊完以后，我打开租房软件，先把搜索范围圈到公司周边。

页面刷新，第一套房的月租跳出来。

我坐直了。

老清说的那个生活成本很低的武汉，可能还需要再具体定位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