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：带她回武汉，我妈把我的黑历史端上了桌

我妈问小璇吃不吃辣的时候，我认真回答过一次。

后来她又问了两次。

第一次在电话里，第二次在微信里，第三次是我们回武汉的前一天晚上。问完还要补一句，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，家里的被子要不要再拿一床。

我说我们已经订了住处，行程也都发了，不用把家里重新装修一遍。

她说：“又没问你。”

我把手机递给小璇。

小璇接过去，跟她慢慢讲爱吃什么，不吃什么，还说想尝尝我以前提过的那几样家常菜。

我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意识到，我觉得重复的问题，对我妈来说，可能是她在这么远的地方暂时能做的准备。

她不能帮我们跟客户谈需求，也不知道小璇每天在电脑前忙什么，但她知道一顿饭不能让人饿着。

2024年一月，我们把手上的工作提前排好，一起回了武汉。

从车站出来，小璇拉了拉围巾，说这边确实比深圳冷。

我伸手接她的包，她没给，让我先把自己外套拉链拉上。

我低头一看，果然还敞着。

回家的头一项准备工作，又是由她完成了检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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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在约好的地方等我们。

远远看见，他先抬了下手，然后走过来接东西。嘴上说怎么又拿这么多，手上已经提过去两袋。

小璇喊叔叔好，他应了一声，问冷不冷。

我说还好。
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
也是没问我。

那天我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有了一个准确判断：负责把人带回来，带到以后可以暂时退居二线。

到家以后，我妈从厨房出来，手还没完全擦干，先拉着小璇看了看。问完路上累不累，就催她坐，水果已经切好了。

我刚想坐下，我妈指了指桌子旁边。

“把那个挪一下，挡着。”

我去挪凳子。

小璇冲我笑了一下，我觉得她今天获得快乐的门槛可能特别低。

饭没那么快好，我们就在客厅聊天。她跟我爸讲深圳最近的天气，又说起上次给她父母看的公司工作台。

我爸听不太明白具体功能，问了个很直接的问题。

“人家用了，能少费点工夫，是吧？”

小璇说对，但也看做什么，有的事情还是需要自己选。

我爸点头：“那就把能做的做好。”

我在旁边准备了一肚子的补充说明，最后一条也没用上。

倒是我妈从卧室里抱出来一个东西，让我当场提高了警惕。

相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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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吃饭之前看照片干什么，菜还在锅里。

我妈说小火炖着呢。

小璇已经主动把相册接过去了。

那本相册有点年头，封面的塑料膜边上翘起来一块。我小时候觉得它丑，希望我妈换掉，现在只希望她能把里面某几页也一起换掉。

第一张还算体面。

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就是表情过分严肃。

小璇说：“这张跟你去见我爸之前很像。”

第二张开始不对劲。

我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，站在一群小朋友旁边，手里抓着吃的，眼睛根本没看镜头。

第三张，我试图阻止。

没成功。

我妈翻得特别熟练，跟我找线上日志完全不是一个效率。她甚至能准确说出每张照片背后的事故经过。

“这张是他非说自己会修，拆开以后装不回去了。”

小璇看着照片里地上的零件，转头问我：“从小就喜欢动生产环境？”

我说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概念。

我爸在旁边补充：“有概念也拦不住。”

他们三个人笑的时候，我很想申请一次暂停。

但翻到后面，我突然看见一张很普通的照片。那时候我还小，跟我爸妈站在一起，我妈的手搭在我肩上，三个人都被阳光晃得眯着眼。

以前看，只觉得自己表情傻。

这次看，才发现那时候爸妈是真的年轻。

小璇没再开玩笑，用手指轻轻按住翘起的相册页，问这张能不能拍一下。

我妈说当然可以，又主动给她翻了几张。

我坐在旁边，看着她们一张张挑，心里那点阻止黑历史外泄的劲，慢慢就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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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桌上，我妈不停往小璇面前转菜。

我见她碗里快装不下，伸手把刚转过去的盘子往回挪了一点。

“她自己夹就行。”

我妈说怕她不好意思。

小璇笑着说已经吃不少了，喜欢的话还会夹。我妈这才停住，转头开始问我们婚礼想怎么安排。

一开始都挺顺。

我说还没定细，想先把双方家长的时间对上，坐下来聊一次。我们倾向在深圳办主要的仪式，工作和朋友都在那里，也方便提前看场地。

我爸问武汉这边的亲戚怎么办。

我说愿意过去的，我们提前问清楚，交通住宿一起考虑；不方便过去的，回来再找机会吃饭，别让大家为了凑一个场面折腾。

我妈放下筷子。

“你说起来容易，到时候谁请谁不请，还是得想。”
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
以前我最喜欢在这种时候说“到时候再看”，然后等真正到了时候，把问题交回给父母，最后嫌他们安排得不合自己心意。

这次我说，名单先由我跟他们一起理，哪些是一定要请的，哪些只是习惯上觉得应该请，慢慢确认。

小璇没有急着接话。

这本来就是我该跟家里说的事。

我妈又问以后买房是不是就在深圳，我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租下去。

我把和小璇父母讲过的打算再说了一遍，没有为了让自家父母放心，就换成另一套更好听的答案。

我爸听完说，别撑门面，把自己弄得太紧。

我妈还是有点担心，却也没再往下逼。

饭快吃完，有亲戚打来视频，问起婚事，顺口把后面什么时候要孩子也排上了。

我看小璇正端着杯子，先接了话。

“我们先把结婚这件事办好，后面的事商量好了再说。”

对方笑着说就是关心一下。

我也笑，聊了两句别的，没有把手机递给她，让她一个人回答一个我们自己都没讨论完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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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我们和老清吃了顿饭。

地方是他挑的，不是什么隆重的接风。他说中午可以，下午还有自己的事，别因为我带着未婚妻回来，就临时把他排成全天陪同。

我说知道，没给他算工时。

见面以后，他先跟小璇打招呼，然后看我一眼。

“这次回来的精神头，跟上次不一样。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次。

但他没把我当年那些低落的晚上翻出来，挨个讲给小璇听。只是把菜单递过来，让我们看看想吃什么。

吃饭时，聊得更多的是最近。

他有他的工作和生活，有些小事我在电话里没听过，这会儿才知道。我讲梁旭接手以后发生的笑话，说自己出去三个小时，偷看手机六次。

老清说：“还挺克制，我以为六十次。”

小璇在旁边笑，补充说可统计次数是六次，有没有漏报不确定。

我说两位请尊重原始记录。

聊到婚礼，我问他如果定在十月，能不能留个时间。

他说定了具体日子早点告诉他，好安排。

这句话让我特别踏实。

不是“只要你结婚，我天大的事也给你放下”。大家都过着自己的生活，能提前留出几天，认真来一趟，已经是一件很重的事。

吃完，他把我们送到路口，挥挥手走了。

小璇看着他的背影，说你们见面好像没有多少客套话。

我说以前最难的时候，他见过的状态太完整，想客套也缺乏素材。

她笑着挽住我。

我们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。我给她指了以前常去买吃的方向，没有专门绕路把那一年所有住过、坐过、难过过的地方参观一遍。

她就在身边，今天也有今天想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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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深前一晚，我帮我妈把不容易拿的东西放回去。

她还是舍不得，嘴里说都用得上。我说深圳也能买，不至于离开武汉就失去补给。

小璇在旁边把容易带的整理好，拍了张照片，说回去照着放，不会忘记。

我妈一下就高兴了。

等小璇去洗手，我妈小声问我：“平时你也做家务吧？”

我说做。

她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，又叮嘱一句，别什么都让人家弄。

我心想，原来双方家长见面之前，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。

后来小璇去整理自己的包，我妈坐到我旁边，又问以后是不是回来的机会更少了。

我下意识想说不会，肯定经常回来。

话到嘴边，想起前几年自己说过的那些“最近有点忙”，又觉得不能这么应付。

我说工作还是在深圳，来回肯定需要安排。哪次能回来，会早点跟他们说；他们愿意过去住几天，也提前商量，不用总等着春节挤在一起。

我妈说她就是问问，不是让我们为了回家耽误事情。

我点头，没有拿这句体谅当成话题已经结束。

我们看了一眼后面的日历，把双方家长见面那几天先圈出来，其他探望不硬定，确定了及时讲。视频也不用非等有大事才打，普通晚上能聊几句就聊几句。

我妈问，打过去会不会小璇觉得烦。

“你可以直接跟她聊。”我说，“不用什么都经过我。她忙的时候会告诉你。”

母亲听完，自己拿起手机看了看，像是忽然多了一个不需要排队的入口。

那一会儿，我才发现，儿子结婚这件事让她高兴，也会让她有一点不熟悉。她不知道以后问到哪里合适，会不会一关心，就给我们增加负担。

小璇回来时，我把刚才聊的告诉她。她坐下，给我妈看了一张深圳住处附近的照片，说以后过来可以一起走走。

我妈看了很久，问附近买菜方不方便。

我说方便。

她这次终于是问我的，我回答得格外认真。

我爸帮我们确认出门时间，问下次双方碰面，是不是选个大家都方便的时候来深圳。

我说我们回去把时间和住处排一下，再一边边问，不先替谁答应。

后来打电话，小璇爸妈觉得可以在二月找个周末来看看。我们又和我爸妈确认了行程，各自留出调整余地，才慢慢把事情定下来。

没有谁一句“就这么办”之后，其他人跟着买票。

车开动以后，小璇把拍的照片翻给我看。

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发了几张，其中有一张我小时候抱着个比脸还大的碗，正埋头吃饭。

小璇说这张必须留着。

我伸手想划过去，她把手机往旁边躲。

“以后你说自己一直很成熟稳重，我就拿出来。”

我说婚前可以申请资料删除吗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不行，这个算重要备份。”

我只好靠回座椅，认命地笑。

窗外的武汉慢慢往后退。以前每次从这里出发，行李总是我一个人看着；这次小璇把自己的小包放到我们中间，问我饿不饿，要不要拿点我妈装的吃的。

我说要。

她拆开袋子，先递了一块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