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：这次回来，我不能只说想你

“后天回。”我说。

小璇点了一下头，转过去看路口。

车还没走完，斑马线那边有人急着往前挪。我们站在原地，我摸着口袋里的手机，忽然觉得刚才这个答案短得过了头。

“这次请的假到后天。”我又说，“武汉的工作还在，今天面试也没定下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
“我是问，你以后想怎么办。”

我以前挺擅长回答以后怎么办。

等这个项目结束，等工作稳定，等手上宽裕一点。几句话翻着用，听上去总有下一步，实际每一步都没有日期。

现在她站在旁边，安静地等，我反而没法立刻开口了。

车过去，我们跟着人群过街。到了另一边，人散开一些，她没有朝地铁口拐，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走。我跟上去，先把最确定的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
“我想回深圳长期待下来。”

“因为今天这个岗位？”

“工作是一部分。也因为我还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
她没看我，过了一会儿问：“那工作不合适呢？”

我脚步慢了一点。

原来面试结束了，真正没准备好的题还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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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旁有家便利店，我们进去买了两瓶水。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，我说不用，两瓶拿在手里就行。

出了门，把其中一瓶递给她时，我拧了一下盖子。

拧到一半才看她。

她伸手接过去，说谢谢。

很小的一个动作，我却记得很清楚。以前做惯了的事情，现在每做一次都要重新看看她的反应，像换了一台设备登录，熟悉的操作仍在，权限却不能凭记忆恢复。

我们在一处不挡路的地方停下来。

我说今天谈的工作有合适的部分，也有需要再了解的地方。对方希望我先接交付，后面能做多少产品积累，还得看业务安排。我不想因为急着回来，就把没说清楚的东西全理解成对自己有利。

“所以也可能不去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但我会继续找能在这里生活的办法。”

她低头转了转瓶盖。

“阿雷，这句话我以前听过。”

我嗓子一下有点紧。

她没有提高声音，只把瓶子握在手里，看着前面。

“我不是说你没做。你当时找工作，也看过岗位，我都知道。可每次我们聊完，好像都有很多事要做，最后我还是不知道，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过日子。”

我本来想解释，这次已经来面试了。

话到嘴边，又想到她刚才说的“我都知道”。

她没有漏看我做过的事。

她问的是做过这些以后，我们到底走到了哪里。

“去年九月那次，我改了见面的时间。”我说，“后来一直没补上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那天我其实已经把周末空出来了。你说演示要准备，我觉得工作确实重要，就说好。后来有同事约我出去，我也没去，想再等你那边定下来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这件事你没跟我说。”

“说了你能马上过来吗？”

我没回答。

“我那时候也不太会说。”她接着道，“怕说了像是在逼你。后来越想越委屈，电话里又只会说没事。你听见没事，就真的以为还能往后放。”

她把这句话说完，自己也停了片刻。

“这部分是我的问题。”

我摇头，说我听得出来她不高兴，只是总想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，再认真哄她。可到那个时候，她往往已经不想讲了。

我把重要的事情一件件排队，自以为只要按顺序处理，最后总会轮到她。

偏偏队列一直在进新任务。

她等的那一项，从来没被我真正提到前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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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璇问起我那时为什么那么怕辞职。

我说起失业以后，看别人去上班，自己留在屋里的日子。招聘软件打开又关，一场面试准备很久，对方最后连拒绝都没发过来。

“你早上出门以后，我有时候会再躺一会儿。”我说，“不是困，是起来以后，也不知道今天能有什么变化。”

她看向我。

“你以前没说过。”

“我嫌丢人。”

说完我笑了一下，没有接段子。

“所以后来武汉那份工资每个月都进来，我就特别怕把它弄丢。你一提回来，我脑子里先出现的就是没工作，不是你。”

她没立刻说话。

我接着讲，去年找工作时有几次，她问起进展，我明明知道她只是关心，却先觉得自己被考核了。说话越来越硬，最后连她也不太愿意问。

“那时候你也难受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但我不能一直让你替我躲着。”

这话说出口，我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。

小璇把喝过的水拧好，说她当时也没处理好家里的事情。父母担心她去远处，她争取过，但有一部分犹豫确实是她自己的：新的工作刚适应，在深圳的生活又开始顺起来，她不愿轻易放掉。

“我后来一直在说他们不放心。”她说，“也有我自己不放心。”

我嗯了一声。

“你不用现在去证明，当时其实应该跟我走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，我也不该一直拿这个想。”

我看着前面经过的一个人，等他走远，才把后半句说完。

“以前有时候会想，只要你肯过去，我们就不用这样。想完自己都知道不公平，可难受的时候还是会想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“我也想过，只要你回来就好了。”

我们对视一眼，谁都没笑。

两个人曾经都把最难做的那一步，放在对方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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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没有一场很漂亮的和解。

有的话讲出来还是难受，有的话说了一半得停下来。小璇有一次眼睛红了，低头找纸巾，我把自己包里那一小包递过去，她抽了一张，剩下的还给我。

我很想抱她。

手抬了一点，最后落回包带上。

她擦完眼角，说自己不是来把那通分手电话再说一遍。

“我也不是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想回来，除了继续找工作，还有什么想法？”

我拧开水喝了一口。

“有个念头。还没成形。”

她等着。

我说今天聊以前的音乐项目时，忽然想起很多做过的东西。那段经历让我累，也确实让我觉得有意思。后来在武汉看门店怎么工作，又发现很多人需要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大，能少绕几步、少等一会儿，就会愿意用。

“我想看看，能不能自己做一个音频相关的小工具。用点 AI 的能力，解决一个具体问题。”

她问做给谁。

我说还没确定，可能是需要反复找配乐、调整片段的人，得先去问。

“多少钱做，谁付钱？”

“也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现在就是想法。”

“对。”

她看着我，眉头略微皱起来。

“你别因为想回来，就给自己找一件听起来更有希望的事。创业忙起来，也不会自动让我们有时间在一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以前也说过忙完就好。”

我听见这句话，心里还是刺了一下。毕竟刚把一个自己觉得有点光亮的念头拿出来，迎面就是一盆很熟悉的冷水。

但我没有马上去证明 AI 多有前景。

这会儿我要是开始给她讲行业，她恐怕会后悔刚才为什么没直接进地铁站。

“所以我先问人，做小样，把账算一下。”我说，“如果别人根本不需要，就别把它当成计划。工作也继续了解，不先辞职。”

她听完，把水瓶收进包里。

“你做这些，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不要最后变成你为了我，连工作都不要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我答得很快，随后又慢下来。

“回来是我想争取的生活。能不能做，代价是什么，我自己要弄清楚。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开始，不应该替这些决定负责。”

她看着我，没有接一句让我放心的话。

我也没有再追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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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地铁站走的时候，我们说起以后怎么联系。

这话听起来很奇怪。明明微信一直在，手机号也没换，好像还要重新商量一套通讯协议。

可从前一句“到家了吗”，背后连着的是两个人的生活；如今发出去，对方也可能需要先想一想该怎么回答。

我问，以后能不能偶尔给她发消息。

“可以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忙的时候，不一定马上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正常做自己的事。”

我点头，说行，不把最后一次在线时间拿来做需求分析。

她终于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
“你最好真的别。”

到了入口，她说自己下去就行。

我站在外面，跟她说再见。她走了几步，又转回来，问我住处远不远。

我说不远，路线看过了。

“那早点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这次才真正往里走。

我没有站着一直等到她回头。看她进了里面，就把手机拿出来，按自己住处的方向走。

路上有一家卖面包的小店还亮着灯，我进去买了第二天的早餐。拿着纸袋出来时才意识到，今晚那么紧张的一场见面结束，我还是得考虑明早吃什么。

这件事竟然让我踏实了一点。

回到住处，手机响了。

“我到家了。”

我坐在床边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也到了。”

后面本来想加一句晚安，又停了停。

她先发了过来。

“早点休息。”

我回好，你也是。

没有立刻恢复从前的称呼，也没有谈下一次见面的日期。可这几句话，终于接在我们刚刚一起走过的那段路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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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我把面试里还没说清的一个问题补成简短说明，发给联系人。对方回复收到，说后续安排确认后再通知。

写说明的时候，顺哥打来电话，问昨天聊得怎么样。

我从职责说起，讲着讲着又谈到想自己做东西。他没有马上接这个话，只让我先把面试里已确认和还没确认的内容分开。

我照着本子念了几项，念到“后面可能有机会做产品”，自己先停下来。

“这句是人家明确说的，还是你想的？”他问。

“他们说有想法，具体没排。”

“那就按没排看。”

我把旁边的问号重新圈重。

他又问我想做自己的东西，是最近才想，还是以前就有过。我说以前有过一点，没认真往下想，昨天把旧项目讲了一遍，又冒出来了。

“那别急着把它变成身份。”顺哥说，“先做几件事看看。你昨天还是候选人，今天没必要为了心里踏实，立刻宣布自己是创始人。”

我乐了，说还没来得及印名片。

“省点纸。”

挂电话后，我把两份文档分开存。一份记录岗位，一份记录自己想问的问题。起码在电脑里，它们不再互相替对方提供证据。

中午小璇发来一句，问我今天有没有别的面试。我说没有，准备整理资料。她说下午约了朋友，然后发了个普通的表情。

我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还是动了一下，很想说那我们晚上再吃顿饭。

后来只回了“玩得开心”。

发完去楼下吃饭，点完菜，才发现自己没有再盯着聊天框等下一条。那种失落还在，但没有把整个下午都占住。

我把她愿意联系这件事好好收下，也试着把她自己的安排留在她手里。

我没有催，也没有因为昨晚见到了小璇，就对这份工作忽然没了耐心。

下午我去附近走了走，看几个正在出租的办公招牌，走近又觉得自己看得太早，笑了一下，转身去吃饭。

现在连付费的人都没找到，先考虑门牌挂在哪儿，属于需求还没过审，庆功海报已经做完。

晚上小璇问我明天几点走，我把时间告诉她，让她不用特意过来。

她说自己也有安排，那就路上注意。

我回复好，心里还是有一点失落。

但失落不意味着她做错了什么。

后天的票，我没有改。

上车以后，把包放好，拿出本子。我先写下“回深圳”三个字，盯着它，觉得太空，又往下面补了几行。

现有岗位后续怎么沟通，谁真的有音频处理需求，能用什么样的小样验证，自己手里的钱可以承担多久。

写到最后一行时，手机收到小许的消息，说那份例外处理已经和田姐确认，记录放在原来的位置，回来可以看。

我回收到，谢谢。

列车开动，窗外的站台慢慢向后退。

我给小璇发了一句已经上车。

她过了一会儿回：“好，到武汉说一声。”

我把手机放在桌板上，没有再翻到去年十一月的聊天记录。

本子摊在面前，最上面写着我想去的地方，下面第一次有了几件今天就能开始做的事。

我握着笔，先圈出了第一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