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：领导说演示五分钟，我们准备了三天

演示会最早出现在排期里时，占了五分钟。

陈工在群里说，客户要看一遍门店订货到总部核对的流程，各模块配合一下。

我看了看自己的安排，觉得问题不大。

五分钟嘛。

人要是能把“嘛”这个字及时删掉，可能会少加很多班。

第一天，我们准备了一套演示数据。

门店、商品、库存、账号，全都能对上。小许检查历史记录，我把查询页面过了一遍，老清那边配合账号权限，田姐负责按客户的实际操作把故事串起来。

第一次完整走流程，问题不多。

唯一不太好看的，是其中一张异常单需要人工确认。

负责客户沟通的同事问，能不能点一下就自动过。

我说正常单可以按规则处理，异常单得有人核。

“演示的时候先不要出现异常行不行？”

“可以选正常数据，但如果对方问异常怎么处理，还是要讲。”

他点头，似乎接受了。

十分钟后，新的演示说明发出来：系统自动完成核对，全流程无需人工介入。

我盯着这行字，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在传输途中发生了非常有方向性的损耗。

我拿着文档去找他。

他说客户看的是效果，文案要简单，不能每一句都加条件。

这话也有道理。

但“说得简单”和“说成另一个功能”，中间还是应该有一条线。

我们最后把田姐叫来，她看了两遍，直接把那句删掉，改成自动匹配正常记录，异常项集中提示处理。

“这个他们听得懂。”她说，“人家管店的，哪会相信所有异常都不用人管。”

我第一次发现，懂业务的人有时候比开发更不愿意听产品被夸成神仙。

第二天，客户临时多了一位负责人参加。

据说对方关心总部视角，希望顺便看一眼各门店的对比。

“顺便”两个字出现时，我已经产生了一点生理警觉。

果然，原来五分钟的流程，增加了一页汇总、一张图和几个问答。

汇总有现成数据，图没有完整做过。

我说如果只是解释统计口径，可以用明确标注的样例图；如果要现场操作，就得按真实功能排开发，时间不够。

那位同事问能不能临时拼一个出来。

陈工没有马上替任何一方回答，而是让他把客户到底想知道什么说清楚。

讨论了半小时，发现客户最关心的是总部能不能看见不同门店的异常分布，并不是图有多漂亮。

我们把现有筛选功能组合着走一遍，再用一张注明示意的图解释后续展现方式。页面上已有的功能可以点，没有的不能做成像已经交付。

事情总算定下来。

我坐回座位，发现午饭已经凉了。

老清经过，看见我面前打开的盒饭，问怎么不吃。

我说刚才在保护系统的名誉。

他看了眼文档：“保护完先吃，下午还得保护一次。”

果然，下午的彩排又发现了账号问题。

田姐拿门店账号进去，看不见总部才能看的汇总；换总部账号，又跳过了一段门店审批。功能没坏，是我们想用一个人、一块屏幕，演出实际由几个人完成的事情。

我把两种账号分别开在不同浏览器里，给窗口贴了醒目的名称。小许把需要切换的位置写在演示卡上，老清核权限。

大家围着一张桌子，把同一套流程走了又走。

最后连旁边不参与的同事，都知道走到哪一步田姐会说“现在切到总部”。

彩排快结束时，我们又为了一个数字停下来。

材料里写着处理了多少条，页面上却少几条。负责整理材料的同事说是上午导的，可能下午又改过。

我问两边算的是同一种记录吗。

一核对，发现材料把已经撤回的也算进去了，页面只显示当前有效的。数字都能找到来源，放在同一句话里却会互相打架。

这件事没有代码需要修，反而花了我们不少时间。

田姐把统计口径写在数字旁边，又把演示数据锁定在这组已经确认过的范围内，之后谁要改，得在群里讲。

我以为到这里应该结束了，结果打印出来的说明又是一份旧的。

老清拿着两页纸站在旁边，问我们到底信电脑还是信打印机。

大家笑完，重新把资料入口统一，只留一个明确版本。旧文件不至于全删，但不能和正式演示文件并排放着，让人临上场随机抽取。

我看着桌上一堆纸、几台电脑和喝了一半的水，终于承认，这三天里最难的部分，并不是把功能跑通。

是让所有人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那天晚些时候，负责客户沟通的同事又来找我。

他没有坚持那句全自动，只是问，如果客户当场提出新的要求，技术这边能不能给一个大概时间。

我说小调整可以判断，没弄清楚范围的不能当场给日期。

他皱了下眉，说现场完全不回应，客户会觉得我们没把握。

我知道他也有压力。不是所有想把话说满的人，都只是为了给开发挖坑，有时他们怕的是场面冷下来，机会就没了。

于是我们一起定了一个具体答法：先复述对方要解决的问题，确认场景；能明确做到的说清楚，范围没确认的记下来，约一个反馈时间。

不当场猜交付日期，但也不能只留一句回去看看。

他听完觉得可以，说那如果问到不清楚的就看我一眼。

我说你看我可以，别看完就替我答应。

他笑了，说记住了。

这场讨论结束，我对他的烦躁少了一些。他也不再把我们每一次说要确认，理解成故意不配合。

这几天原本不应该影响我去深圳。

我和小璇提前圈好的周末，还在日历里。

变化出在客户把演示往后挪了，并要求演示后安排半天答疑。新的时间，正好压住我原来的出发安排。

陈工问我能不能调整时，没有直接命令我留下。他说小许可以接一部分，但这次我梳理得多，如果能在场，沟通会顺一些；真有确定安排，也可以把资料交清楚。

我看着日历，第一反应是答应。

这种反应几乎不经过思考。工作上的事情有人看着，有明确的对象和期限；私人的安排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总觉得挪一下应该没什么。

但我已经答应过小璇提前安排。

我没有立刻回复陈工，出去给她打电话。

她听完，先问是不是一定要我在。

我把实际情况说了，没有把“在场更顺”包装成“公司没我就停了”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为了这个周末，已经把跟同事约的事情换掉了。”

我说知道，不好意思。

“你先别不好意思。你想怎么办？”

我站在楼道里，听见门另一边有人推着车运纸箱。

那一刻我很想让她说算了，工作重要。只要她先说出来，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歉意和决定一起交给她。

但她没有。

“我想这次把演示跟完，周末往后挪一周。”我最后说。

“下周我不行。”

她要准备一个评审，周末还约了家里的事。再下一周，我这边又有已定的工作安排。

我们对着日历翻了半天，没有翻出一个两边都能用的空白格。

“那先别急着重新订。”她说，“你把这次做完，我们再说。”

她没有吵，也没有很快挂电话。我们又讲了几句别的，才各自回去。

我知道她理解了我的理由。

也知道理解不等于她腾出来的那个周末，没有落空。

演示当天，我比平时早到。

检查账号、环境、数据和网络，又把回退用的截图和说明放在能快速找到的地方。不是准备拿截图骗过现场，只是网络真出问题时，至少还能把流程讲清楚。

客户进来以后，先聊了二十多分钟业务，才轮到我们的五分钟。

田姐站在屏幕旁边，语速比平时慢一些，跟着门店操作走。订单提交，总部查看，正常记录匹配，异常项留待确认。

到异常那一步，对方果然问能不能全自动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田姐说，现在这些规则范围内可以自动匹配，超出范围的会列出来。她举了一个收货数量与单据不一致的例子，说如果系统替人猜，账会看起来很整齐，但实际问题还在那里。

对方点了点头，又问如何知道谁处理过。

这次是我们确实有的功能，我把记录页打开，指给他看。

接下来的问题越来越具体：店员换班怎么办，总部确认以后还能不能改，老单再查能不能看到当时状态。

没有人问我们用了什么高深的框架。

前面准备过的历史场景，这时候一条条派上用场。小许坐在旁边，补了一个我差点漏掉的限制。我说对，这个目前要按现有流程处理，不能在现场答应明天就支持。

最后会比预计长了不少，结果还可以。

没有当场签下一笔能改变所有人工资的订单，也没人激动得鼓掌。客户把要确认的几项列出来，约好后续沟通时间，大家各自收电脑。

这就是一次正常的、准备充分的工作。

只不过我们为它用了三天。

晚上团队一起吃了顿饭。

陈工说这次问题准备得细，田姐说幸好没在材料里写全自动，不然今天得当场找人变魔术。

老清看着我，说你保护成功了。

我笑了笑，把下午漏吃的饭补回来。

吃到一半，小璇发了张照片。

是我们说好去吃的那家店门口，她路过，拍了一下。

她只写：“今天居然不用排队。”

我盯着看了很久，回她下次我们早点去。

发完又觉得这句话轻了。

我起身走到外面，给她打过去。

她已经回家，问演示怎么样。我把下午的事讲了，她听得认真，还提醒我那张示意图以后最好放在单独的资料里，省得别人截走只看见效果。

我说记住了，随后问她今天怎么过的。

她说上午洗衣服，下午出去办点事，路过那里。

“你是不是生气了？”我问。

“有一点失望。”她说。

她用的词比我准备承受的更准确。

“我知道你有工作。可我有时候会觉得，我们在一起能用的时间，永远是别的事情排完以后剩下的。”

我靠着店外的墙，没急着解释这次多重要。

“这次是我做的决定。”我说，“你已经安排好了，我又改，是我的问题。”

她很轻地嗯了一声。

我问要不要现在再定一个时间。她说今晚先别对日历了，她有点累。

我们聊了几句，挂掉。

我回到饭桌，大家正在说接下来哪几项需求不能一股脑接下来。这个问题我原来很擅长，也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。

现在我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
我会保护团队的排期，会说哪些范围不能随便扩大，轮到自己的周末，却还是习惯把它当成可以随时借出去的一小块地方。

吃完饭，我把演示资料发好，给陈工留了次日待确认的清单。

第二天，我找陈工把后面几周已经有的私人安排说明了一下，希望新增事项提前沟通，不能每次临时问，我都默认自己一定能留。

他说可以，让我把需要避开的时间早点标出来，实在有冲突再一起处理。

这段话没有改变九月那个已经错过的周末，也不能保证以后再没有临时任务。至少我没有继续指望别人不知道我的安排，却总能自动替我留出时间。

我把这件事告诉小璇。她说知道了，没有因此立刻高兴起来，我也没把它当成一项做好以后就该得到表扬的补偿。

事情以后做得怎么样，还要看。

我打开日历，把那个浅黄色的格子保留下来，没有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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