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：请了半天假，陪我爸去了一趟医院

我爸让我帮他看手机上的预约页面时，先强调了一句：“没什么事。”

他说就是之前体检有个项目，医生让再看看，他嫌手机上弄起来麻烦。

我拿过手机，问什么时候去。

他报了一个工作日上午，又说我不用陪，帮他把预约弄好就行。

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上回你还把楼层走错了。”

我爸有点不高兴：“那是他们换地方了。”

我低头看着手机，没有参与这场历史责任认定，先把时间和所需材料记下来。

回武汉半年，我已经陪他们吃过不少顿饭，却还没怎么陪他们处理过需要跑腿的事情。

过去人在深圳，一句“你们到了告诉我”很自然。

现在再这样说，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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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假比我想象中顺利。

我提前找陈工，说上午陪父亲复查，手头那项查询调整已经做到哪儿，什么问题小许可以接，什么事等我回来再处理。

陈工听完说行，让我把信息发在小组里。

没有追问到底什么病，也没有要求我证明事情足够严重。

我坐回去，把交接写好，又跟小许过了一遍。

他看着我列出的几个页面，说：“这个我知道。你到时候别在医院还抱着电脑，真有事我打电话。”

“我没准备带电脑。”

他说那挺好，又把我备在桌上的充电宝递过来，让我带这个。

我看着那块电量不多的充电宝，想起几个月前，我们还为一句“早该重写”互相不舒服。

信任这种东西没什么醒目的提示音。等你要离开半天，发现有人知道该怎么接住，才察觉它已经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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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到父母家时，我爸已经穿好了外套。

我妈准备了一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装着报告、证件和几张折起来的纸。她反复问都带齐没有，我爸反复说带齐了。

我接过来检查，发现有一张旧报告混在最前面。

把它挪到后面时，我爸看着我的动作，问是不是没用。

我说不是没用，先把这次要看的放前面，到了不用翻。

他说哦，把手伸进兜里，又拿出来，最后决定让我拿着。

这个动作让我有一点不适应。

小时候出门，证件、钱和路线都在他那里。我跟着走就行，不需要知道哪一站换车，也不需要记挂下一步去哪儿。

现在轮到我拿着那个袋子，他走在旁边，偶尔问一句还有多远。

到了医院，先确认科室，再候诊。

我爸坐下没两分钟，就问前面还有多少人。我指给他看叫号屏，说还要等一会儿。

他点点头，过了三分钟又抬头看。

我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
一个平时在家什么都说不急的人，到这里也会紧张，只是不愿意说。

候诊时，父亲把手机递给我，说那个预约页面又找不到了。

我本来想直接点给他看，点到一半停住，先退出去，从他平时最容易找到的入口重新走一遍。

“先这里，再这里。”

他凑过来看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怕点错。

我让他自己试，他慢慢点了一次，果然到了，又返回去试第二次。

旁边有人叫号，他一分神，又不知道退到哪儿了。

我心里那个急脾气动了一下，差点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。然后突然想起自己在门店被人指出，流程中间会不断被打断。

知道一遍，和下次能自己找到，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
我重新指给他看，顺便把关键页面截图，教他怎么在相册里找到。

他试了两遍，终于熟了，收起手机时说，现在什么都要在这个里面弄。

我说是，慢慢学，不会就问我。

这句话以前也说过，但语气通常带着一点赶时间。他当然听得出来，所以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多试，也不来问。

那天我没催，他反而把之前几个小问题一起说了。哪种短信需要理，哪个弹窗点了以后不好退，为什么别人发来的图片总存到不知道哪里。

我能当场说清楚的就说清楚，剩下的记着回去慢慢弄。没有一口气给他装一堆工具，让他以后遇到问题还得先学会用我的解决方案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工作群里有人问昨天下午的一个口径。

我刚点开，小许已经回了，贴上我们整理过的说明。

我看了一眼，没再补一句“对”。

有些时候，帮忙把事情接住的人并不需要你再远程盖一个章。

我把手机放回兜里，给我爸接了杯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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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号的那段时间，我们聊了很多没什么起承转合的话。

他说家附近一家开了很久的店关了，问我知不知道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他说那个老板以前还夸过我听话，小时候让我帮忙搬东西，搬完给我一瓶汽水。

这件事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
但他记得，还记得我拧不开瓶盖，最后拿给他。

他说到这里，笑了一下，像突然从候诊椅上走回很早以前的一个下午。

我也笑，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纸杯。

他手背上多了些我以前没注意的纹路，拇指指甲边缘有一道裂口。我想问怎么弄的，又觉得只是个小问题，差点没问。

最后还是问了。

他说前两天搬东西碰的，没事。

我发现我们家的男人很喜欢这两个字。

没事可以表示真的没事，也可以表示有事但暂时不想讲，还可以表示怕对方担心，所以先把话堵住。

医生看完既往资料，安排了进一步的检查和后续复诊说明。我把需要注意的事项记下来，遇到不明白的就再问一遍，没有试图靠搜索结果替医生下结论。

我爸在旁边听着，偶尔想说不用那么麻烦，被我用眼神拦了一下。

出来以后他嘀咕：“你问那么多，人家忙。”

“问清楚我们也少跑一趟。”

他想了想，没再反对。

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突如其来的大事。跑几个地方，等一阵，留好资料，再按医生交代的时间看结果。

平常得很。

也正因为平常，我才发现，父母的生活里其实一直有这些需要有人搭把手的半天。以前我在电话里，只听见一句已经弄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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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中午，我们在附近吃面。

我爸坚持付钱，扫了两次码，都没打开付款页面。我说我来，他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，说等一下。

我便真的等了一下。

等他终于付完，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些。

我突然觉得，有时候帮忙也得有个分寸。不能因为他一个操作慢了，就把后面所有事情都从他手里拿走。

吃面时，他问我公司忙不忙，请假有没有影响。

我说安排好了，同事能接。

他点头，说那家公司看来还行。

这是我回武汉以后，听见他对我工作最明确的一句评价。

不是工资高不高，也不是公司名字好不好听。

是他今天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，我能够请出半天假来。

回去的路上，小璇发来消息，问检查顺不顺利。

我把目前能确认的情况告诉她，说后面按医生要求复查，暂时不用乱想。

她回复那就好，让叔叔好好休息。

我这才想起来，她今天上午也有一场很重要的设计评审。

前一晚她把最后两页发给我看过，说这次是她到新公司后第一次完整负责一个小方向，希望能把问题讲清楚。

我问评审怎么样。

消息发出去以后，过了很久，她才回：“过了，后面还有些修改。”

我说恭喜，晚上好好讲讲。

她回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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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父亲回家时，我妈已经把中午剩下的菜收好了，见到我们，先问医生怎么说。

我把能确认的部分讲清楚，又指给她看后续要做的事情。父亲在旁边嫌我讲得太细，说自己也记住了。

我把纸递给他，让他再说一遍。

他说到一半忘了日期，我提醒了一下，他又接着讲完。我妈听着点头，最后把文件袋放进固定的柜子里。

她问我下午还要不要去上班，我说要，假请到中午。

她赶紧让我坐着歇一会儿，又准备给我热饭。我说吃过面了，她才停下来，改成拿水果。

临出门，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，说带去公司。

父亲站在后面，说今天耽误你了。

我听见这句话，脚步停住。

“这有什么耽误的，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
他说嗯，又说公司既然能请假，那也得把事做妥，别让同事替你担着。

我说知道。

下楼时，手里的水果袋很轻，我却想了不少。

回武汉以后，家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，不再只是周末能不能吃顿饭。往后这些普通的检查、维修、需要一起处理的事情，还会有。

这也是我考虑城市时，已经没法假装不存在的一部分。

我没有因此觉得去深圳就成了不负责任。只是发现每个地方都有一些需要我在场的人，不能靠一句哪里都一样，轻轻带过去。

到了公司，我把一个水果放在小许桌上，说谢谢上午帮忙。

他看了一眼，说这么正式？

我说不是谢礼，我妈给的，分你一个。

他收下，又把上午发生的事情给我讲了一遍。

工作没有因为我少在半天就散架。

小许给我讲了一个新反馈，其他事情按原计划在走。我把该处理的处理完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提醒资料放在固定地方，下次别重新找。
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我先给小璇打电话。

她已经洗完澡，坐在床边，头发还没完全干。

我问她评审都说了什么，她开始讲，讲到中间停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，就是上午特别想跟你说，现在好像没那么兴奋了。”

我一下没接上。

她很快又说：“你陪叔叔看病，肯定是那边要紧。我知道。”

“我可以听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

我们隔着屏幕看了彼此一会儿。

她没有责怪我，也没有要求我在候诊的时候立刻回复。可她上午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，想把那股高兴说给我听的时候，我确实不在。

就像今天我看见父亲坐在医院椅子上，突然觉得他老了一点，也很想有人就在旁边，不用我从场景开始讲起。

我们继续把各自的半天讲完。

她说有个问题自己回答得不错，后来越说越有精神。我也把父亲付面钱那一段告诉她，她笑着说你等一下是对的。

她还把当时被问到的那一页打开，给我重新讲了一次。

我问了两个自己没听明白的地方，她指着图解释，后来干脆拿纸画了个简单顺序。我看懂以后，她笑了一下，说今天已经画过三遍了。

我说那我这一遍算加班吗。

她说不算，你现在是需要额外辅导的用户。

我们笑了几声，我认真告诉她，能把这么多人不同的问题接住，还把自己的方案说明白，不容易。

这回不是一句泛泛的你很厉害。我听见她具体怎么答，知道哪个地方是她自己判断过、也坚持下来的。

她把纸收起来，说谢谢，接着问我父亲今天有没有一直说没事。

我说有，你怎么猜到的。

她说你也老这样，多少能猜一点。
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，又笑。她仍然很了解我，只是要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，我们都得花更多力气把对方带回现场。

电话结束时，没有争执，也没有谁认输。

但我没有立刻起身。

我坐在桌前，打开日历，发现九月那次没见成的备注还在。十月已经过了一截，我们仍然没有一个确定的同城时间。

第二天我主动给她发消息。

“这周找个晚上，我们认真聊一下后面怎么安排，不光是下一次见面。”

她过了会儿回复：“好。我也想聊。”

我把那晚空出来，没再往里面放其他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