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：老清带我逛完公司，又带我去吃烧烤

老清在楼下接我的时候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。

我问他怎么还自带道具下来。

他说刚开完会，顺手拿的，喝了两口才发现是上午泡的。

我们站在写字楼门口对视了一眼。几年没见，很多寒暄还没出口，一个熟悉的职业习惯先帮我们确认了身份。

人混得再好，茶也有可能泡到下班。

前台让我登记，老清在旁边等着，没摆出一副“我带的人还要登记”的架势。我填完名字，他把访客牌递给我，带着我往里走。

办公室没有想象中那么大，也没有那种恨不得把每一面墙都写成融资路演材料的装修。

靠窗是一排工位，中间两间会议室。有人戴耳机写代码，有人抱着笔记本找人，打印机旁边贴着一张歪了的纸：双面打印，别替老板买纸。

我看了那张纸两眼。

老清说：“别看了，我贴的。”

“你现在管这么宽？”

“打印机卡过我三次，我对它有感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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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走到会议室，就有人叫住他。

“清哥，那个门店权限，按片区还是按客户组织？”

老清把杯子放在旁边空桌上，问了两句具体场景，让对方先把现有两种账号的区别列出来，下午再一起看。

他没站在过道里立即拍板，也没把我晾在那里十分钟。聊完回头，继续带我往里走。

我忽然明白了他嘴里的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。

不是办公桌大了，也不是名片上多了几个字。他在这里待得够久，别人遇到一件事情，会自然想到来问问他。

这种位置，是每天一点点干出来的。

陈工和远程面试时差不多，说话不快，见面先问我一路还顺不顺。

他带我看了下之后的座位，在白板前把团队分工重新说了一遍。

公司做连锁零售门店的订货、库存和对账系统，有已经在用的客户，也有接下来要接的新门店。老清负责另一块模块，我接的工作归陈工安排，前期会和一个叫小许的同事一起熟悉老系统。

“你以前带过人，我知道。”陈工说，“这边先别急着接管理。业务认熟了，再看后面怎么分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我回答得挺快。

然后才发现，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，还是被这句话碰了一下。

前一份工作里，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等我做决定。现在面前这个空座位，并没有给我预留一块写着“核心”的牌子。

老清站在旁边，像没察觉到似的，问陈工下周报到要不要一早来。

陈工说按正常时间就行，别七点钟站楼下，公司门还没开。

我笑了。那点别扭也跟着松了一点。

说实话，连续几个月没有工作之后，能有一张下周确实属于自己的工位，比任何称呼都实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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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，老清让我在空会议室坐会儿，说自己还有个问题要收尾。

我本来想在楼下等，他说不用，公开的业务介绍可以先看，正式权限下周再开。

透过玻璃，我看见他回到工位，先找了一个同事，把刚才问到的权限问题重新过了一遍。两个人讨论了几分钟，第三个人又拿着电脑加入。

我听不清具体内容，只看见他在纸上画了几个框，画完又划掉一个，让对方补充。

以前同一批进公司的人，你很难单独想象其中一个长成了你没见过的样子。

我认识老清的时候，他也会因为一个陌生错误对着屏幕挠头，也会饭吃到一半想起下午还没跑通的东西。现在他还是会挠头，只是围在他旁边等结论的人变多了。

有人路过会议室，探头问我是来面试的吗。

我说下周入职，先来熟悉一下。

对方哦了一声，笑着说欢迎，又问是不是老清介绍的。

我点头。

“清哥前阵子还说，得找个能把业务讲明白的人一起做。他看别人简历，可比平时说话严肃。”

我听了有点意外。

我只知道他帮我递了简历，不知道岗位空着那段时间，他也在反复看人。

过了一阵，一个同事抱着电脑进来拿东西，发现有人，先停了一下，说没打扰吧。

我摇头，他便绕过桌子，拔下投影旁边一条线，边收边抱怨这线每次用完都被卷成一团。

我顺手帮他解了一个结。

他笑着说谢谢，又问我是哪个组的。我说下周才来，接订货这边。

“那以后得找你。”

我笑着让他先别急，我还没认识全人。

这句不带正式欢迎词的随口一说，让我对这间办公室有了点真实的感觉。这里不是一张等待我搬进去的照片，里面有正在发生的工作，也有一根每天都要找人解开的线。

老清忙完回来，问我有没有等烦。

我说没有，已经提前体验了一次协作。

走到电梯口，我问他，当时他们看我简历，是不是因为认识才给机会。

他按下按钮，转头看我。

“认识，肯定让我更愿意推荐。但推荐过去能不能用，陈工又不是看我面子发工资。”

他还告诉我，面试后陈工问过他，我以前遇到麻烦时是什么样的人。老清没替我夸到天上，只说能干活，也有急脾气，事情没弄明白时会钻，但被指出来了会回头改。

我说这个评价听着不像朋友。

他说朋友才不会吹得你进去以后第一周就穿帮。

电梯到了，我们站进去，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脸。我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他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
“你现在还挺会面人。”

“被生活面过几轮，多少学点。”

他说得轻巧，我却知道回来这些年，他肯定也有没跟我讲过的难处。

刚到楼下，老清接到母亲电话，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。他说跟老同学吃，别留他的，明天上午按原计划陪她出门。

挂掉电话，他去停车的地方找共享单车，我提醒他等会儿喝酒别骑回来。

他把刚打开的页面关了，说那算了，走过去，没多远。

我们沿着路边走，经过一家水果店，他看了一眼价格，顺口告诉我这一片哪家买东西便宜，哪家夜里还开着。

这些话没有写进招聘介绍，却比“生活方便”四个字具体得多。

我听着，在心里慢慢补那张缺了好几年的武汉地图。

晚上那家烧烤店，是老清挑的。

桌子不大，塑料凳子有一条腿不太服从组织安排。我坐下晃了一下，老清很熟练地给我换了一把，像一个已经处理过相同故障的运维。

老板过来问几位，他说两位，先拿菜单，酒少上点。

“现在养生了？”我问。

“明天还要陪我妈办点事。喝到起不来，她不会因为我当过程序员就放过我。”

他问我吃不吃腰子，问完又笑：“算了，你现在这个脸色，先来点肉。”

酒倒上，我们碰了一下杯。

最开始聊的都是熟人。

哪个同学换了城市，谁的头像已经从动漫人物变成小孩，谁还在群里发那种“年轻人不要怕吃苦”的文章。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他发完第二天就请假了，说腰疼。”

老清笑得差点把花生米喷出来。

聊着聊着，又聊回刚去深圳的时候。

当年我们一起校招进第一家公司，什么都觉得新鲜。工作证拿到手里，都能翻来覆去看两遍。那时候最大的困惑是代码怎么跑起来，后来才知道，代码跑起来之后，困惑只会更多。

“你还记得四十九块钱那个旅社不？”老清问。

“怎么不记得。我当时对四十九块钱的理解，是居然还能有床。”

他指着我笑，说我那次拿毕业证跑来跑去，整个人看着像刚从机房逃出来。

我说他爸妈那顿饭到现在还记得，终于吃了顿不用盯着手机算时间的饭。

他说上次回家还提到过我，等哪天有空，再去家里吃。

几句话下来，我才发现，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在几年前。仿佛只要想起老清，他就还站在我们第一家公司的工位旁边，端着杯子问中午吃什么。

可他已经在武汉过了这么长一段生活。

“那家公司后来不行的时候，你怎么那么快就决定回来？”我问。

“你都走了嘛，我们后面又撑了一阵。真散了，我也想过继续留。”

他把签子放在盘边，擦了下手。

“后来算了算，存的钱不多，也没什么非得留在那里的事。就回来了。回来也不是马上就好，第一阵面试一样跑，后来才进这家。”

“没后悔过？”

“堵车的时候后悔。”

我笑了。

他也笑，过了会儿又说：“真要讲，我还挺适应的。工资没深圳那么高，生活成本低很多，日子过得舒服些。”

他讲这些时很自然，没有一丝“早跟你说了”的得意。

他说下班能和家里一起吃饭，周末有固定打球的人，工作上也越来越顺。去年有一阵忙，但忙完有调休，答应的事情大体都能落下来。

他还讲过刚进现在这家公司时的一件糗事。

客户用了一个他没听过的业务简称，他怕显得自己不懂，先点头记着，回去查了半天也没找到。第二天硬着头皮再问，对方说，那是他们内部给一家门店起的外号。

我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。

他说从那以后，再碰见不知道的就当场问，最多丢脸十秒，总比回去对着搜索框丢一晚上强。

讲完，他把烤串分了分，又说刚回来也有很多不顺，家里总问几点下班，朋友约饭老凑不上，租房和住家里之间也纠结过。只是后来一点点调，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我听完，对他那句过得还行多了点理解。

不是回来以后好运突然集中发给了他，而是他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日子，找到哪些安排适合自己。

我听着，心里有点羡慕。

这种羡慕甚至不是对工资的。我羡慕他已经知道周围什么东西可靠，知道自己明天下班以后，大概率会去哪儿。

我还在重新找这些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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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一半，他问小璇怎么没一起回来。

我先说她新工作找得快，接着才说她家里不太愿意她来这么远。

老清没顺着说“那就劝劝呗”。他把刚端来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，问：“你们两个商量好了？”

“先异地。她再跟家里谈，我先把这边稳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也没别的更合适的办法。我在深圳找了几个月，你知道的，再等下去，我都快认识招聘软件每一个加载动画了。”

我说得像个笑话，他却没笑。

“我知道你是真急了。要不你以前不会给我发那种消息。”

我问哪种。

他说，就是半夜问“你们那边最近真缺人吗”，后面还跟一句“不合适也没事”。

我低头夹了一块烤豆干。

那天发消息的时候，我想了很久。我怕他觉得我来讨一个人情，又怕自己客气过头，他真的只把我当随口一问。

老清说：“人是缺的，面试是你自己面的。进来该怎么干就怎么干，别一天到晚记着欠我一份工作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伸手把最后两串肉分过来一串：“这个可以记，今晚我请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“等你发工资。”

我们为谁买单推了半天，最后老板端着二维码站在旁边，表情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需求会议。

我败下阵来，说下次我请。

走到路口，小璇发来消息，问见到老清了没有。

我让老清站着，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。他刚好在套外套，照片里一只胳膊还没找到袖口。

小璇回：“你就不能等人穿好？”

老清看见，夺过手机，重新拍了一张发过去。

“替我作证，他一直这样。”

她回了个赞同。

我说你们两个人隔着这么远，倒是很快完成了联合评审。

分别的时候，老清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说下周公司见。

我往车站走了几步，才回过味来。

“公司见”这三个字，我已经好久没从熟人嘴里听见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