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：我把工作交完，又搬回了深圳

提离职那天，陈工先把手里的杯子放下，问我：“深圳那边定了？”

我说还没去那家公司，想自己试着做点东西。

他看了我两秒，又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你先说具体点。”

我准备好的开场白，就这么少用了一半。

本来还想从职业规划讲起，讲自己这些年的变化，讲未来方向。陈工大概听过太多版本，直接把我拽到了最该说的地方。

我介绍了最近的访谈、小样和正在谈的付费试点，也说了预算和打算给自己多久。没有把何川愿意谈合作说成已经签单，更没把一个小工具描绘成即将改变行业的平台。

陈工听完，问如果试点最后不成怎么办。

我把自己的安排说了。

他说：“看来你想过。但想过和遇到，是两回事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知道。所以也不敢说一定行。”

他没劝我必须留下，也没突然许诺一个远超平时的待遇，只说团队接下来有安排，如果我确定要走，得把手上的责任交清。
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

“不要光说没问题，下午列给我看。”

我笑了。

熟悉的工作方式。离职申请没有让我提前获得免检资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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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决定以前，我先给顺哥打了电话。

他听完没有骂我折腾，问了一句，这次有没有把想回深圳和想创业分开想。

我说分开想过。就算这次感情没恢复，那个产品也要能独立成立；就算产品做不成，也得自己承担后面的生活。

“我可能还是会后悔。”我说，“但这回想试。”

顺哥嗯了一声，让我把岗位流程好好收掉，别人也花了时间。

我联系面试团队，说明自己决定尝试独立项目，不再继续后面的流程，感谢他们前几轮沟通。

发完以后，手停在桌上很久。

那条路并没有变差，只是我终于决定不沿着它走。

对方回复理解，祝顺利。

没有一场戏剧性的争取，也没有谁说我放弃了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。聊天框里几句话结束，现实中的责任却刚开始变重。

我把日历翻到下一月，看着原来稳定排列的工作日，第一次意识到，往后这些格子里做什么，不会再有人替我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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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接比写离职申请费事得多。

我起初整理得过于热情，把各种历史背景都想写进去。小许打开第一版，看了半天，问：“你这是交接，还是准备把我培养成你？”

“多留点信息。”

“我接的是模块，不是你的记忆备份。”

他说得有道理。

我们一起把内容删短，按实际遇到问题时怎么找来安排。已经稳定的部分指向现有文档，最近几次变更单独列，仍在观察的事项写清下一次确认时间。

田姐也来过一次。

她拿着一条门店反馈，问我走之前能不能顺手处理。

“顺手”两个字一出来，我跟小许同时抬头。

她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：“行，先说范围。”

那件事最后没有塞进离职前的最后一天。确认影响不大，排到正常迭代，由小许接，我把原先了解的情况说明。

这让我有点不习惯。

以前离开一个地方，总想最后再证明一下自己很有用。现在看着事情被正常安排下去，反倒觉得交接终于有了点实际效果。

陈工最后检查时，只追了两项没有写清的联系人。补完以后，他把文档关掉，说后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可能还会问，但不会默认我一直在线。

我说该说明的我会说明。

“别把客气话说成永久售后。”他道。

我记住了。

将来自己找人帮忙，这句话也得反过来约束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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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父母讲的时候，比跟陈工讲难。

我妈听见没有固定工资，先问是不是深圳的公司没谈好，我不好意思说。

我把前后的情况又讲了一遍。

我爸坐在旁边，手里剥着一个橘子，问钱够不够。

“留了生活费。”

“做不成呢？”

“到时候按事先定的时间停，继续找工作。”

我妈叹了一口气，说你好不容易才上了这么久的班。

那句话我听得懂。

他们没有陪我坐在每一场面试里，却记得我失业时打电话的语气，记得我回武汉以后第一次正常领工资，那天在饭桌上多说了多少话。

我不能要求他们听见“人工智能”四个字，就自动放心。

于是没有继续解释行业前景，只把自己会住哪里、每月大致开支和什么时候重新看结果说给他们听。

我爸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我面前。

“别做着做着，怕我们说你，就什么都不讲了。”

我低头把橘子分开。

“不会。”

我妈说她也不是不让去，就是想知道我遇到难处还有没有人能商量。

我说有朋友，也会跟家里说。

关于小璇，我暂时没有在这顿饭上展开。我们还没重新确定关系，我不想先把一个可能的结果讲给父母，再让她承受额外的期待。

吃完饭，母亲把能放的吃食装进袋子，装到一半发现太重，又拿出来一点。

“算了，过去可以买。别什么都背着。”

我看着那只被重新整理的袋子，嗯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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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清这次没有再选那家烧烤店。

他说最近想吃面，拉着我去了一家普通小店，点完以后，问房租退得怎么样。

我说按约谈好了，剩下的东西能寄就寄，桌子准备转给有需要的人。

“那张你自己装反过的？”

“已经修好了。”

“要如实描述使用历史。”

我拿纸团丢他，他笑着躲了一下。

这顿饭聊了不少无关紧要的事。公司里谁最近又换了头像，哪家店的分量变少，他带的人终于有一次主动把风险提前说了。

说到后来，我才发现，离开武汉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变得不重要。

我是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一年，也真的被一些人接住过。

老清问我还有什么要帮忙。

我说暂时没了，后面请你吃饭。

“别等创业成功。你要等那个，我这顿饭可能排到很后面。”

“那等第一个客户付钱。”

“又加条件。”

我笑着说行，不加，哪次回来都有。

他说这还差不多。

分别时，他没有说一定会成功，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，叫我到了把住处收拾好，别天天睡在电脑边。

我说放心，电脑现在还得靠我，不能先把自己熬坏。

他嫌这句听着还是太像要熬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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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，我重新把行李搬进深圳一间租来的屋子。

走之前的那个周末，我把武汉住处一点点清空。

有个年轻人来看桌子，先问稳不稳。我伸手晃了晃，说现在稳，装的时候有一块方向不对，后来重新弄好了。

他蹲下看了一眼螺丝，满意地点头，问能不能今天搬。

我说可以，东西都收完了。

说完才想起抽屉里还有几张纸。拉开以后，最上面是那张安装说明，再下面是门店现场记的内容和一张已经褪色的购物小票。

我把需要留的装进包，其余整理掉，跟对方一起把桌子抬到门口。

楼道转弯时差点磕到墙，我先叫停，让他换了个方向。过去自己搬进来的东西，这回有人接着用，离开好像也不必每件都带着。

房东来验房时，打开几个柜门，看看水电，跟我按约核清费用。我站在空出来的屋子中间，听见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响一点。

这里装过错的桌子，吃过凉掉的饭，也接过那通不再说晚安的电话。

现在灯关掉，门锁上，钥匙要交回去。

我没有特意再拍一张空房照片。只是下楼时，在门口停了几秒，把地址从常用收货地址里改掉。

屏幕问是否确认。

我按了确认，提着包继续往外走。

到深圳后的第一件事，是把几箱行李寄存和入住安排对上。为了省一趟搬运，我提前把房东、时间和快递都确认了一遍，结果还是漏算电梯里一次能装多少。

楼下跑了两趟，后背全湿。进门第一杯水喝得很急，喝完坐在箱子上喘气，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那间挤着很多人的住处。

这么几年过去，我没有变成回来就有人接风的成功人士。

只是终于知道，进屋以后要先检查水电，把能睡觉的地方腾出来，再去想那些看上去更有气势的未来。

不是从前固戍的那间，也不是小璇现在住的地方。

房间不大，窗户能打开，桌子够放电脑。房东把钥匙交给我以后，顺手指了指墙边的开关，说热水用哪个，灯用哪个，别搞反。

我点头，回头试了一遍，果然还是按错了。

一个做过复杂状态机的人，回到新住处，照样得从灯亮不亮开始学。

小璇提前说好周末过来看看。

她到的时候，我刚把一只纸箱拆开，地上都是打算马上扔、又觉得等会儿可能还要用的包装材料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这屋子已经开始分测试环境和生产环境了？”

“哪边是生产？”

“能走人的那一条。”

我笑着把门口的箱子挪开。

她带了几样日用品，问过我缺什么才买，没有拎来一整套恢复同居的东西。我们一起把桌面擦干净，把杯子洗了，试着确定电线从哪边走不会绊脚。

她拿起一个接线板，看见线刚好压在椅子轮子下，让我先拔了再整理。

“先别等出了问题写复盘。”

我老老实实照做。

收拾完，两个人坐着喝水。屋里还是热，我拿纸给她扇了两下，她说不用，自己挪到靠窗的位置。

这两个月我们联系得比最初多。有时候聊工作，有时候发一顿饭，有一天她忙，第二天才回，我也没有再把等待想成新的拒绝。

现在她真的坐在我旁边，我却比视频里更紧张。

“小璇。”我说。

她看过来。

“我已经搬回来了。后面工作怎么做，我会按计划试，也会把不顺利的地方说清楚。”

我停了一下。

“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？”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
窗外有人挪东西，楼下传来短促的一声喇叭。我握着杯子，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。

“我还是会怕。”她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“忙起来的时候，你别又把什么都留到后面。”

“我会改。做不到的，我也提前讲，不让你一直等。”
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慢慢点头。

“那我们重新试试。”

我一时没动。

她看着我的表情，笑了：“这次听清了吗？”

“听清了。”

我把杯子放好，朝她伸出手。她把手放过来，手心有点热，我握住，半天没说出下一句。

那些准备过的漂亮话，又一次没有派上用场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问可不可以抱一下。

她笑着靠过来，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多流程。

我没解释，抱住她时，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慢慢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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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我们出去吃饭，又走了一段路。

没有立刻讨论把她的东西搬过来。各自的住处、工作和日常还需要安排，重新在一起也可以先从周末见面、下班吃饭开始。

送她到地铁口时，她问我明天做什么。

我说把试点范围再整理一下，何川那边等着看。

“别写太多听起来厉害的东西。”

“知道，先写能交的。”

她嗯了一声，往里走之前又握了下我的手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进去，转身回自己的住处。

路上手机响了，是何川。

他看过新版本的范围说明，想继续谈签约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后面用什么公司签？”

我看着消息，步子慢下来。

感情的这一关，刚刚获得继续往前走的机会。

事业这边，连名字都还没有。

我回他，正在准备主体，材料和时间确认后给准确答复。

发完，把手机收好。

回到屋里，灯这次按对了。我打开窗，把桌上的纸箱彻底拆平，再把电脑放到擦干净的位置。

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。

我先给小璇发了句到家了，然后坐下来，把文档第一行的“公司名称待定”圈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