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机

毕业以后，我偶尔会想，她为什么偏偏在最后一天，才按下那个按钮。

那个按钮很小。拇指放上去，刚好遮住。

我一直不知道，那么小的一个地方，原来可以让一个人犹豫那么久。

第一次见她，是大学开学那天。教室里有很多空位，她把书包放在了我旁边。

我问她叫什么，哪里人，吃没吃午饭。

她看着我，没有回答。

在我准备问第四个问题的时候，她撕下一张纸，写了五个字。

“我不会说话。”

我把已经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又问她，食堂在哪边。

她指了指窗外。

那天我们一起去吃饭。我说了很多话，她低头吃东西，偶尔抬头看我。快吃完的时候，她把纸推过来。

“你饭凉了。”

后来，我经常坐在她旁边。

我觉得她一个人太安静，需要有人陪。这个理由很好用，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替她占座，为什么绕过半个校园去吃一碗并不好吃的面，也可以解释，每次手机亮起来，我为什么都要马上看一眼。

我用了四年，没有换过别的理由。

有一次放假，我们一起坐公交车。

车里很挤。她低着头，在手机上打了一句话。

“麻烦让一下，我要下车。”

她检查了一遍，才把屏幕举起来。前面那个人刚摘下一只耳机，车门就关了。

她看看窗外，又把手机放下。

我跟着她多坐了一站。

走回去的时候，我告诉她，以后下车，拍我一下就行，我替你喊。

她点点头。

从那以后，我坐公交很少睡觉。每到一站，我都会看看她的手。

后来逛商场，我买了一台可以录音的小机器。按不同的按钮，就会说不同的话。

售货员问我要不要试一下。

我说：“谢谢。”

机器也说：“谢谢。”

听起来有点傻，但我觉得她会喜欢。

那天晚上，我替她录了很多句话。

“对不起，麻烦让一下。”

“请问这里有人坐吗？”

“我不会说话，你直接跟我说就好。”

“我先回宿舍了，明天见。”

录到“别烦我”的时候，她忽然笑了，指指机器，又指指我。

我说，这句不准对我用。

她拿过去，连按了三次。

空教室里全是我的声音，叫我走开。她却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下来，让我坐。

那个机器后来一直放在她包里。外壳慢慢磨花，有一个按钮要按得重一点，才肯出声。

我问她要不要换个新的。

她摇头。

毕业那天，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我拿起那台机器，问她，还有没有什么要录的，以后可没这么方便了。

她低头写了一会儿，把纸推到我面前。

“我喜欢你，可以在一起吗？”

我看完，笑了一下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可能不笑的话，就得问一句，是要对谁说。

我按住录音键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。

她听完，摇头，在纸上添了几个字。

“不行。重录。不够真诚。”

第二次，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。

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。走廊上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。我等那个声音远了，才重新按下去。

“我喜欢你，可以在一起吗？”

她没有立刻试听。

我把机器递回去，说，行啊，什么时候脱单了，记得告诉我一声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
门外有人喊，快点，拍毕业照了。

我应了一声，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身后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
然后是我的声音。

“我喜欢你，可以在一起吗？”

原来从她的座位到教室门口，只有几步路。

我走过去的时候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回过头，忽然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
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，拇指停在那个按钮上。

外面的人又催了一次。

我说：“他们在等了。”

这是我听完那句话以后，说的第一句，也是最不应该说的一句。

毕业照上，我们隔着两个人。摄影师叫大家靠近一点，我挪了半步，她没有动。

后来，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。起初还会聊天，问工作，问天气，问最近忙不忙。她打字越来越快，我回复得越来越慢。有些话挂在输入框里，等我想好怎么说，已经不适合再发过去了。

我不知道那台机器还在不在。

也不知道最后那条录音，她有没有删掉。

有一阵子，我总是想，如果她能说话就好了。那天在教室里，她可以叫住我，再亲口问一次。

这样想着，好像错过她，就不完全是我的责任。

可是那天，风扇很响，走廊很吵。

她想说的话，我每个字都听清了。